臘月十五，杭州，鹽市街。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整條街已被人潮淹沒。這裡原是沈萬山“裕豐鹽行”所在的街巷，自沈家倒臺、鹽行查封，蕭條了月餘。但今日，街口新掛起一塊丈許長的朱漆木匾，上刻四個斗大的金字“官鹽平價”，匾下搭起十座蘆蓆棚，每座棚前排起長龍般的隊伍。男女老少，挎籃提袋，個個伸長脖子，望著棚內那堆積如山的雪白鹽包，眼中是飢渴的光——他們已經太久沒見到這麼多、這麼便宜、這麼幹淨的鹽了。
棚內，十幾個書吏、衙役忙得滿頭大汗。一個老書吏操著杭州官話，反覆高喊：“排隊！憑戶籍牌，每人每次限購三斤！三十文一斤，童叟無欺！不許擠！擠也沒用，鹽多的是！”
三十文一斤。這個價格，讓許多老人以為自己聽錯了。自沈萬山壟斷鹽市，鹽價從未低於五十文，災年甚至漲到過一百二十文。三十文，幾乎是腰斬。
“老人家，您要幾斤？”一個年輕書吏問排在頭一個的老嫗。老嫗顫巍巍遞上戶籍牌，又從懷裡摸出箇舊手帕，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九枚磨得發亮的銅錢——三十文。她小心翼翼地將錢放在桌上，聲音發顫：“三、三斤……全要。”
書吏稱鹽，雪白的鹽粒嘩嘩流入老嫗的陶罐。老嫗捧著罐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指甲捻起一點，放在舌尖，鹹，純正的鹹，沒有硝石的苦澀，沒有沙子的牙磣。她忽然老淚縱橫，噗通跪地，朝著棚後那面“布政使司鹽政公署”的旗幡，重重磕頭：“青天大老爺！活命的大老爺啊！”
哭聲感染了隊伍。許多人跟著跪倒，哭聲、喊聲、道謝聲，響徹長街。這哭聲中，是一個月前還吃著摻硝高價鹽、甚至無鹽可吃的百姓，最樸素也最熾熱的感激。
街角茶樓二層，林硯與蕭徹憑窗而立，看著樓下這幕。林硯依舊一身靛藍道袍，披著黑色大氅，手中握著一隻暖手爐。臘月風寒，他腿傷未愈，久站便覺刺痛，但此刻看著那長龍般的隊伍，看著那些因買到平價鹽而欣喜若狂的臉，眼中是深沉的慰藉。
“十日，”蕭徹輕聲道，手中捧著一本新送來的賬冊，“自臘月初五，新鹽法試行，官鹽平價鋪開張，至今十日。杭州一城，售鹽三十萬斤，收銀九千兩。更關鍵的是——”他翻開賬冊，“鹽市街的平價鹽鋪開後，城中那些私鹽販子、囤積居奇的商鋪，鹽價應聲而落，從八十文跌至四十文。百姓有了選擇，他們不敢再抬價。”
林硯點頭，目光仍落在街上：“這只是杭州。蘇州、松江、揚州、嘉興……十三府，一百單八縣，若都能如此，江南的百姓，今年應能過個有鹽的年了。”
“不止有鹽。”蕭徹眼中閃過興奮的光，“文正，你猜這十日，江南鹽稅，入庫多少？”
“多少？”
“一百二十萬兩。”
林硯手指一緊，暖手爐險些脫手。他轉頭，看著蕭徹：“多少？”
“一百二十萬兩。”蕭徹重複，聲音也因激動而微顫，“其中，鹽商承包鹽引，預繳稅銀八十萬兩；鹽場灶社繳納鹽課，三十萬兩；漕運、關卡裁撤後節省的‘浮費’，追繳入庫十萬兩。這還只是十日！若按此推算，今年江南鹽稅，至少三百萬兩，是去歲的——十倍！”
十倍。這個數字，沉甸甸地砸在兩人心頭。三百萬兩白銀，可養邊軍二十萬，可賑數省災荒，可修千里河堤。而這，僅是鹽稅一項。若再加上漕運整頓、田賦清理、海貿開拓……江南這個天下財賦根本，將真正成為新政的基石，成為扭轉乾坤的——錢袋子。
“鹽商那邊，反應如何？”林硯問。
“大部分中小鹽商，對新法擁護至極。”蕭徹道，“尤其是那些曾被沈萬山壓得喘不過氣、只能撿些殘羹冷炙的。公開競價承包鹽引，讓他們有了公平競爭的機會。揚州有個姓陳的鹽商，祖上三代經營鹽業，但一直拿不到好引，只能做些邊角生意。此次他承包了松江府三年鹽引，預付稅銀五萬兩，對我說‘大人給了草民一條活路，更給了草民一個堂堂正正做生意的機會’。他已在松江設了十二處鹽鋪，全部按官價售鹽，更許百姓以舊引換新鹽，一斤換八兩，已收回沈萬山發行的舊引三萬餘張。”
“漕幫呢？”
“李三還在硬撐，但底下人已人心浮動。”蕭徹冷笑，“我們允許民間船隊運鹽，這幾日已有七支船隊登記，運價只有漕幫的六成。更妙的是，那些船隊多是沿海漁民、船戶組建，熟悉水路，更得百姓信任。李三若再不低頭，他的漕幫，怕是要散。”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只見一隊人馬敲鑼打鼓，抬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來到鹽市街口。匾上寫著“鹽政清明”四個大字，落款是“杭州士民公贈”。抬匾的，有穿長衫計程車子，有短打的商戶，更有許多布衣百姓。他們來到平價鹽鋪前，將匾額高高掛起，然後齊刷刷跪倒，對著布政使司方向，高呼：“林青天！蕭青天！鹽政清明，萬民感戴！”
呼聲如潮，席捲長街。林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有鹽的鹹，有百姓汗味，更有一種久違的、屬於人心所向的熱流。
他知道，這匾額，這呼聲，是百姓最樸素的回報，更是——最沉重的責任。
同日，午時，布政使司衙門議事堂。
炭火燒得正旺，堂內溫暖如春。長案上攤著十三府送來的急報、賬冊，更有一幅巨大的《江南鹽稅入庫圖》，圖上以硃筆標註出各府縣入庫銀兩數目，線條節節攀升，如一道道紅色血脈，匯聚向中央的杭州。堂中坐著王守仁、趙文清、陳啟年、周淮、楊慎等人，人人臉上帶著疲憊，但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振奮。
“彙總完畢。”王守仁放下最後一本賬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臘月初一至十五，半月之間，江南鹽政改革初見成效。資料如下——”
他起身，走到圖前，手指點過：“一，鹽稅入庫。總額一百八十萬兩，其中鹽引承包預繳一百二十萬兩，鹽場鹽課四十萬兩，裁撤浮費追繳二十萬兩。較去年同期，增長……十二倍。”
堂中一片低譁。十二倍！這是何等驚人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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