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杭州，運河碼頭“清源號”鹽鋪。
這是新設的“官鹽平價鋪”總號，原是沈萬山“裕豐鹽行”的鋪面，三層樓閣，飛簷翹角，氣派非凡。但此刻，鋪內景象與沈家時的奢靡截然不同。一樓大堂寬敞明亮，靠牆一排高大的木櫃，分門別類擺放著不同品級的鹽包——上等“貢鹽”，中等“官鹽”，下等“灶鹽”，皆以麻袋分裝，袋口貼著紅紙標籤，寫明品級、產地、斤兩、單價。櫃前設著十張長桌，每桌後坐著兩個書吏，一人收錢記賬，一人稱鹽付貨，秩序井然。等候買鹽的百姓隊伍從鋪內排到街面，蜿蜒如長蛇，卻無人喧譁插隊——鋪子左右站著四名新軍兵士，手持水火棍，目光如鷹。
二樓，賬房。這裡原是沈萬山宴請達官顯貴的雅間，如今窗明几淨，四面牆上掛著巨大的《江南鹽務輿圖》《運河漕運圖》《各府鹽鋪分佈圖》。圖前，蘇清月一身藕荷色素緞襖裙，外罩月白比甲，頭髮簡簡單單綰了個圓髻，只插一根白玉簪，正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伏案疾書。案上堆著賬冊、書信、貨單，高可盈尺。她左手撥弄著算盤，右手執筆，目光在賬冊與算珠間飛快游移，口中低聲念著數目，神情專注沉靜，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她無關。
“蘇姑娘，”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人捧著幾本賬冊進來，躬身道，“揚州、蘇州、松江三府，今晨送來的鹽款，已清點入庫。共計白銀四萬八千兩，其中現銀三萬兩，銀票一萬八千兩。這是細目，請姑娘過目。”
蘇清月停下筆，接過賬冊，快速瀏覽。她的目光在那行“銀票一萬八千兩”上稍作停留，指尖在票號上劃過：“德豐、永昌、天寶——這三家錢莊的票子。掌櫃的，咱們與這三家，可有往來？”
掌櫃的忙道：“德豐是揚州的老字號，永昌是蘇州沈……沈萬山的產業，如今被官府查封，票子已不能兌。天寶是松江新開的，底細不明。”
“永昌的票子有多少？”
“三千兩。”
“單獨封存，派人去蘇州府衙，請趙知府出具公文，確認此票是否有效。若已作廢，讓持票鹽商換現銀或他莊銀票。德豐、天寶的票子，今日便派人去兌，全部換成現銀入庫。”蘇清月聲音平靜，條理清晰，“記住，鹽款關乎朝廷稅賦，關乎百姓生計，一分一釐都不能含糊。銀票雖便，但有兌付風險，咱們收的，只認官銀、現銀，或與布政使司有契書的可靠錢莊的票子。其餘，一概不收。”
“是，是。”掌櫃的擦汗，暗暗佩服。這位蘇姑娘看著年輕，又是女子，可辦起事來，比那些老賬房還精明厲害。永昌錢莊倒臺，許多人都收了它的廢票，血本無歸。她卻能一眼看穿，提前防範。
掌櫃的退下，又一個年輕書吏進來，呈上一本厚厚的冊子：“姑娘，這是各府鹽鋪報上來的《售鹽日報》，彙總了臘月以來，十三府一百零八縣，官鹽、私鹽的日銷量、價目波動、存貨情況。按姑娘的吩咐，已製成總表，請姑娘核驗。”
蘇清月接過，翻開。冊子以表格形式呈現，橫向是日期，縱向是府縣，中間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她目光如掃描般掠過，忽然停在“松江府”一欄：“松江十二月初八，官鹽日銷量八百斤，十二月初九，驟降至三百斤。何故？”
書吏忙道：“回姑娘，松江來報，說是漕幫李三的人，在碼頭攔截運鹽船，說‘鹽船過境，需交保護費’。船主不從，雙方衝突，傷了幾人，鹽船被扣，導致鹽鋪斷供兩日。後來陳將軍派兵彈壓，船才放行，但耽擱了。”
蘇清月蹙眉，提筆在冊子旁批註：“著松江鹽鋪主事，統計損失，報陳啟年將軍備案。更要將此事，以‘商情急報’形式，直呈蕭大人。漕幫阻撓鹽運，非獨松江一處，當有全盤應對之策。”她頓了頓，又道，“另，松江鹽鋪存鹽不足，可從嘉興調撥。傳令嘉興分號，調鹽五百引，走太湖水道，三日內抵松江。運費，記在總號賬上。”
“是。”書吏匆匆記下，又道，“還有一事。湖州、嘉興的灶社，託人遞話，說他們產的上等‘雪花鹽’，因無銷售門路，只能低價賣給鹽商，獲利甚微。問總號可否收購？”
“雪花鹽？”蘇清月眼睛一亮。這是江南鹽中極品，色白如雪，粒細味純，歷來是貢品，尋常百姓根本見不到。沈萬山壟斷時，將雪花鹽全部收走，或進貢，或高價銷往京城、江南豪富之家，一斤售價可達十兩銀子，是尋常鹽的百倍。而灶戶所得，不過每斤百文。
“告訴他們，總號願以每斤五百文收購，有多少，收多少。”蘇清月快速寫下批條，“但有三條：一，鹽質必須上乘，需經總號查驗；二，需有灶社聯保，絕無摻假；三，需與總號簽訂長約，三年內，所產雪花鹽，優先售予總號。價格，可按年議定，隨行就市。”
書吏咋舌：“五百文……這是市價的五倍啊！姑娘，會不會太高？”
“不高。”蘇清月搖頭，“雪花鹽是稀缺之物，以往利潤盡歸沈萬山。我們以高價收購，灶戶得利，才有動力精製好鹽。而總號收購後，可分作三用：一部分，作為‘官禮’，送京中閣老、清流，以示江南鹽政之新；一部分，高價銷往北地、海外，其利十倍；最後一部分，摻入普通官鹽，以‘貢鹽’之名，平價售賣，讓尋常百姓，也能嚐到貢品的滋味。如此，灶戶、總號、百姓，三方得利，更可打破沈萬山留下的‘貢鹽神話’。”
書吏恍然大悟，欽佩不已。這才是經商之道——不唯利是圖，而要利益共享，更要賦予商品超出其本身的價值。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喧譁。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跑上來：“姑娘，不好了！街對面新開了家‘永豐鹽號’，也在賣平價鹽，價格比咱們還低兩文！好些排隊的人，都跑那邊去了！”
蘇清月起身，走到窗前。只見街對面果然新搭了個棚子，棚上掛著“永豐鹽號，二十八文一斤”的幌子。棚前排的隊伍，迅速拉長，許多人從“清源號”這邊跑過去。幾個“永豐鹽號”的夥計，正扯著嗓子喊：“正宗官鹽！二十八文！貨真價實！”
掌櫃的急道：“姑娘，他們這是惡意壓價，要擠垮咱們！咱們是不是也降兩文？”
“不急。”蘇清月看著對面，眼中閃過銳光，“去，買一斤他們的鹽來。再派人查查，這‘永豐鹽號’的東家是誰，鹽從何來。”
片刻，鹽買來了。蘇清月捻起一點，放在舌尖，又取過一碗清水，將鹽化開，仔細觀察。鹽色微黃，顆粒粗大，入口有澀味。水底，有細微的黑色沉澱。
“是硝鹽，摻了沙。”她放下碗，神色轉冷，“而且，是陳年硝鹽，受潮結塊，又碾碎了賣。這種鹽，吃了要出人命。”
“那咱們……”掌櫃的怒道，“報官！查封它！”
“報官自然要報，但光報官不夠。”蘇清月走回案前，提筆疾書，“掌櫃的，你即刻去趟《杭州商報》報館——咱們資助的那家。讓他們派幾個筆桿子，到對面鋪子，裝作買鹽，仔細驗看，更要多問夥計幾句，比如‘這鹽為何這麼便宜’‘從哪運來的’‘可有鹽引’。然後，將驗鹽過程、夥計的答話，還有這碗底的黑沙，原原本本，寫成一篇文章，題目就叫《二十八文鹽的背後：硝鹽？黑心？》。明日，我要這篇文章，貼在杭州城所有城門、市口，更要讓《杭州商報》，加印三千份，免費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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