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河!”林硯看向臺下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此人面容清癯,十指修長,卻佈滿燙傷與老繭,正是軍器監大使趙大河。他自陝西便追隨林硯,改良火器,此番聞東南有戰,主動請纓南下。
“下官在。”
“你帶來的三百匠戶、五十門新式火炮、一千支迅雷銃,便是‘破虜軍’的獠牙。我要你在十日內,教會陸師操炮,水師用銃,更要建起臨時工坊,就地修復、改良繳獲的倭銃、倭炮。記住,火器是利器,更是雙刃劍。我要的,是如臂使指的利器,不是炸膛傷己的廢物!”
“下官必竭盡所能!”
安排完畢,林硯拄杖,緩緩走到校場東側。那裡已用白灰畫出縱橫交錯的線條,分隔出數十個方塊,每個方塊前立著一根木樁,樁上以紅漆寫著“壹”“貳”“叄”等數字。這是秦烈按林硯所授,設計的“新式操典”第一步——佇列訓練場。
“第一項,立正,稍息,向右看齊。”秦烈走到一個方塊前,面對三十名礦工,聲音冷硬如鐵,“看著我,跟著做!”
他併攏雙腿,挺胸收腹,目視前方,雙手自然下垂,緊貼褲縫。姿態簡單,但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礦工們茫然模仿,但多年礦洞彎腰作業,多數人背脊佝僂,雙腿羅圈,雙手更不知該放何處。有人撓頭,有人抖腿,有人左右張望。
“你!”秦烈指向一個身體微微晃動的年輕礦工,“出列!”
礦工戰戰兢兢出列。秦烈走到他身後,一腳踢在他膝彎:“腿併攏!背挺直!目視前方!心中默數,一,二,一,二!沒有命令,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許動!”
年輕礦工咬牙挺住,但不過片刻,又微微晃動。秦烈手中藤鞭“啪”地抽在他背上,不重,但聲音清脆:“動一次,罰一鞭!再動,加十軍棍!全體都有,站滿一炷香!誰動,全體加罰!”
一炷香,尋常站立,片刻即過。但在這嚴厲注視、集體連坐的壓力下,每一息都如一年漫長。汗水從礦工額角滾落,肌肉因僵硬而顫抖,但無人再敢稍動。他們終於明白,這看似簡單的“站立”,是紀律,是服從,更是——將散漫的本能,鍛造成鋼鐵意志的第一步。
校場另一端,水師訓練更顯“怪異”。陳啟年沒有教任何水戰技巧,而是讓漁民們——跑步。繞著校場,身負二十斤沙袋,跑十里。許多漁民自幼在船上,善於短距爆發,卻不耐長跑,不過三里,已有人踉蹌跌倒,嘔吐不止。
“起來!繼續跑!”陳啟年騎馬跟隨,手中馬鞭虛揮,“在海上,倭寇追你十里,你跑不動,便是死!在陸地,追擊倭寇十里,你跑不動,便是縱敵!跑!跑到死,也要跑!”
李阿蛟衝在最前,他肺如風箱,雙腿灌鉛,但想起被倭寇砍死的父親,想起被擄的妹妹,胸中一股狠勁爆發,嘶聲吼著,竟越跑越快。身後漁民受他感染,咬牙跟上。十里終點,當最後一人癱倒在地,陳啟年下馬,走到李阿蛟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好樣的。明日,負重三十斤。”
最引人矚目的,是校場西側的火器訓練區。趙大河指揮匠戶,架起十門黝黑的鑄鐵小炮——這是他在陝西改良的“虎蹲炮”,重僅百斤,可二人抬行,發射一斤鉛子或霰彈,百步內可破輕甲,五十步內血肉橫飛。炮旁,擺著數十支烏黑的“迅雷銃”,銃管比尋常鳥銃更細長,帶有照門、準星,更配有可拆裝的叉架。
“此銃,名‘迅雷’。”趙大河拿起一支,動作熟練地裝填火藥、鉛子,以通條搗實,然後架在叉架上,瞄準百步外的木靶,“其妙在三點:一,子窠(彈殼)預裝,射速是舊銃三倍;二,有照門準星,五十步內,可命中人形靶;三,銃管以精鐵冷鍛,連發三十銃不炸膛。”
他扣動扳機。“砰!”一聲悶響,白煙騰起。百步外木靶中心,應聲出現一個孔洞。
礦工漁民們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見過衛所的鳥銃,裝填慢,準頭差,雨天難用,更常炸膛。而這“迅雷銃”,從裝填到發射,不過五息,威力、精度,天壤之別。
“現在,我教你們裝填、瞄準、擊發。”趙大河放下銃,神色嚴肅,“記住,火器無情,操之不慎,先傷己,後傷敵。凡有違規程者,罰;致人傷亡者,斬!現在,第一隊,上前領銃!”
訓練如火如荼。佇列、體能、火器,三管齊下,白日不休。至晚,營中點起篝火,全軍以“隊”為單位,圍火而坐,由教導隊老卒講述戰例、剖析倭寇戰法,更教簡單旗號、口令。林硯要求,十日內,每個兵卒必須熟記二十種基本旗語,聽懂十種口令,更要知道“聞鼓而進,鳴金而退,旗左向左,旗右向右”。
夜深,營帳中鼾聲如雷。但中軍大帳,燈火未熄。林硯伏案,審閱各營報上的訓練日誌,更在繪製一種新的陣圖——以火銃手為核心,刀盾手掩護,長槍手突刺,騎兵側翼迂迴。這是他結合前世記憶與當下實際,為“破虜軍”量身打造的“步炮協同”戰術雛形。
秦烈、陳啟年、趙大河侍立一側,皆面色疲憊,但眼中燃著光。
“文正,”秦烈低聲道,“如此練法,強度太大。今日已有三十七人中暑暈厥,更有百餘人扭傷、摔傷。軍醫說,若不加節制,恐生怨氣,甚或……營變。”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林硯放下筆,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倭寇不等人,朝中的刀,更不等人。我們沒有時間慢慢來。傷者,悉心醫治;怨者,疏導安撫。但訓練,不能停。明日,強度再加三成。”
他抬眼,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望向遠方海面上那隱約的、屬於倭寇巢穴的燈火,緩緩道:
“我要的,不是一群聽話的綿羊,而是一群聞戰則喜、見血則狂的虎狼。十日後,是成虎狼,還是化枯骨,便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夜色如墨,海濤嗚咽。
而一支以血火淬鍊、以新法鑄就的鐵軍,已在這東海之濱,悄然成型。
。虜破——名其
。波海靖永,庭犁掃——志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