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六，子時，東海，舟山群島外海，無名礁盤。
夜黑如墨，無月無星。白日里還算平靜的海面，此刻湧動著不安的暗流。風自東北來，帶著深冬刺骨的寒意，與海水的鹹腥混在一起，吹在臉上如刀割。一片方圓不足半里的黑色礁盤，如巨獸的脊背，半隱在洶湧的波濤之下，只在浪谷時，才露出些許猙獰的輪廓。礁盤邊緣，三艘如柳葉般細長的“水瓢船”靜靜泊著，船身漆成與海水近似的墨黑，無帆無桅，只有船頭船尾各插著幾根偽裝成蘆葦的通氣管，在波浪中微微起伏。
周淮伏在頭船船舷，渾身裹在黑色水靠中，只露出眼睛與口鼻。水靠是特製的鯊魚皮，內襯棉絮，塗了魚油，防水保暖，更在要害處綴有薄鐵片。他口中銜著一根中空的蘆管，目光如鷹隼，穿透沉沉夜色，望向東北方向——那裡，約五里外，便是舟山本島的輪廓，在暗夜中如一頭蹲伏的、擇人而噬的巨獸。獸脊上，隱約可見點點星火，是倭寇的崗哨燈火，在風浪中明滅不定，如鬼眼眨動。
他身後，船艙內擠著九人，皆與他同樣裝束，是墨影在東南最精銳的“水鬼”。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名喚“老魚”，五十來歲，是舟山本地漁民，世代在舟山海域打漁，對這片水域的每一處暗礁、每一條海流、每一股潮汐，瞭如指掌。正是他，帶著墨影找到了這條隱秘的潛入通道——礁盤與舟山島之間，有一條因海流沖刷形成的海底深溝，寬僅數丈，深達十尋，可容“水瓢船”潛行。但溝內暗流詭譎，更常有鯊魚出沒，非熟悉水性、膽大心細者，不敢行此道。
“周頭兒，”老魚壓低聲音，喉音帶著漁民特有的沙啞，“丑時三刻，潮水轉向，順流入溝，半個時辰可抵島西‘鬼牙灘’。那裡亂石林立，倭寇不設防，但灘後是峭壁，高約五丈，溼滑難攀。我探過三次，只有一處裂縫，可容一人攀爬，但有水簾遮蔽，極難發現。”
“裂縫上去是何處？”周淮問，聲音透過蘆管，顯得有些沉悶。
“是‘鷹嘴巖’下的一片雜木林，平日無人。穿過林子，向南二里，便是倭寇的‘糧倉區’，大小倉庫十七座，守軍約兩百，分四隊巡邏，每隊五十，半個時辰一趟。過了糧倉區，向東三里，是‘船塢’和‘軍械庫’，那裡守備最嚴，有了望塔六座，倭寇精銳五百常駐。再往東，是倭寇頭目的居所‘天守閣’，以及……關押擄掠百姓的‘奴營’。”
老魚如數家珍，每一處地形、兵力、巡邏間隔，皆清晰道來。這是他用三個月時間，三次冒險潛入，甚至扮作被擄漁民混入勞役隊，用命換來的情報。
周淮默默記下，又問：“汪直已死，倭寇現今誰主事？士氣如何？”
“汪直死後，倭寇大亂。幾個大頭目爭權，火併了兩場，死了百來人。現今暫以汪直的義子‘島津義明’為首，此人三十來歲，是薩摩島津家的分支子弟，有些謀略，但威望不足，壓不住那些老寇。士氣……低落。韭山水道慘敗，精銳盡喪，人心惶惶。許多倭寇開始偷偷變賣搶來的財物，預備後路。但‘島津’下了死令，嚴密封鎖敗訊，更在島內大肆搜捕‘明軍細作’，三日來已殺了十幾個自己人，說是‘穩定軍心’。”
“島津義明……”周淮記下這個名字，又問，“島上有多少可戰之兵？多少船隻？糧草軍械，可支用多久？”
“倭寇本有戰兵兩萬，脅從、雜役、擄掠百姓不下三萬。韭山水道折了四萬，島上現今可戰之兵，應不足八千，其中真正的倭寇精銳，不過三千。其餘多是浪人、海匪、脅從的朝鮮、琉球、乃至沿海活不下去的漁民。船隻……大小戰船原本三百餘艘，此戰盡毀，島上現存完好的，不足五十艘，多是中小關船、小早。糧草，”老魚頓了頓，“倭寇歷年劫掠，囤積甚多。僅‘糧倉區’那十七座倉庫，存米不下三十萬石，鹹魚、肉乾、鹽茶不計其數。更兼去年劫了台州、松江的漕糧，足夠島上五萬人，支用一年。軍械亦然，刀槍弓弩堆積如山，更有從弗朗機人、紅毛夷那裡買來的火銃、火炮數十門，但會用者不多。”
周淮心中飛快計算。八千可戰之兵，三千精銳，五十艘船，一年糧草，軍械充足。雖經大敗，但舟山島經營十年，根基深厚，若固守不出，確是塊難啃的骨頭。更關鍵的是，島津義明此人，能迅速壓制內亂，封鎖訊息，搜捕細作，顯非庸才。此戰，不易。
“我們的任務，”周淮環視艙內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一，核實老魚所述情報，尤其是糧倉、船塢、軍械庫、天守閣的準確位置、守備兵力、巡邏路線。二，探明倭寇士氣、內部矛盾、可能的突破口。三，若有可能，在要害處留下‘標記’，為大軍進攻指引。四，安全返回，將情報帶回。記住，我們是眼睛，是耳朵，不是刀。除非萬不得已，不許動手，更不許暴露！”
“是！”九人低應，眼中是決絕的光。他們都是墨影精銳，知曉此行之險。入龍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但無人退縮。
“丑時三刻將至，準備。”周淮最後檢查裝備。腰間皮囊內，是炭筆、桑皮紙、指南針、火折、訊號焰火，以及數種應急藥物。背上，是一柄特製的分水峨眉刺，短小鋒利，適合水下搏殺與攀爬。更有一柄手弩，弩箭餵了麻藥，見血封喉。
“水瓢船”緩緩下沉，海水漫過船舷，湧入艙內。眾人深吸一口氣，將蘆管含入口中，潛入水中。船體設計巧妙，入水後自然保持平衡，只留通氣管在水面。老魚在前引路，周淮居中，其餘人魚貫相隨，如一群無聲的海魚，潛入漆黑的海底深溝。
溝內果然兇險。暗流如無形的大手，時而將人推向嶙峋的溝壁，時而將人捲入漩渦。更可怕的是，黑暗中偶爾有巨大的陰影掠過，是聞腥而來的鯊魚。老魚早有準備，從腰間皮囊掏出特製的藥粉撒出，那藥粉帶著刺鼻的腥氣，鯊魚嗅到，徘徊片刻，悻悻離去。眾人屏息，緊貼溝壁，一點點向前挪動。
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微光。是月光透過海面，映亮了一片相對平緩的沙灘——鬼牙灘到了。眾人浮出水面，悄無聲息地將“水瓢船”拖上岸，藏入亂石縫隙。周淮伏在灘頭，警惕觀察。灘後果然是如老魚所說的峭壁，高約五丈，溼滑如鏡，長滿青苔與藤壺。他順著老魚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在左側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看到一道被水簾半掩的裂縫，寬僅尺餘，內裡幽深。
“我先上。”周淮解下腰間飛爪，在手中掄了兩圈，瞅準裂縫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猛地擲出。“咔”一聲輕響，飛爪扣實。他試了試力道，隨即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動作輕盈利落，顯是武功又有精進。不過片刻，已至裂縫口。他向內窺探，裂縫蜿蜒向上，確有落腳之處。他向下打出安全訊號，眾人依次攀上。
裂縫內潮溼陰暗，石壁滑膩，更有海蟹、毒蟲藏匿。眾人小心翼翼，攀爬約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已至崖頂。果然是一片雜木林，林木茂密，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鬆軟無聲。時值深冬，樹葉落盡，但枝幹交錯，仍能提供良好遮蔽。
“分三組。”周淮低聲道，“甲組，隨我去糧倉、船塢、軍械庫。乙組，老魚帶隊，探天守閣、奴營。丙組，在此接應，監控灘頭。記住，以鳥鳴為號，三長兩短為警，一長為撤。卯時三刻，無論事成與否，必須返回此地匯合！”
“是！”
眾人分散，如夜魅般沒入林中。周淮帶著甲組三人，向東南方向潛行。林中有小路，但不敢走，只揀林木最密處穿行。行約二里，鼻端忽然聞到一股混雜的黴味與米香——糧倉區到了。
透過林木縫隙望去，眼前景象令人心驚。只見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中，密密麻麻建著數十座巨大的倉庫，皆以原木搭建，頂覆茅草，牆抹泥灰，形制粗糙，但規模驚人。每座倉庫佔地不下半畝，高約兩丈，有門無窗。倉庫間以夯土道路相連，路上不時有倭寇巡邏隊走過，每隊約五十人，手持火把與刀槍，步伐散漫，但目光警惕。更遠處，倉庫區外圍，立著四座簡陋的瞭望塔，塔上有哨兵，但此刻大多縮在擋風板後，顯然天寒地凍，士氣不振。
周淮伏在一棵大樹後，取出炭筆與桑皮紙，快速勾勒倉庫分佈、道路走向、瞭望塔位置，更在紙上標註巡邏隊經過的時間間隔。他目力極佳，甚至能看清最近一座倉庫門上的鎖——是粗大的鐵鎖，鎖孔鏽跡斑斑。倉庫牆角，堆著些破損的麻袋，露出裡面泛黃的米粒，有些已黴變生蟲。
“倭寇搶了這麼多糧，自己卻吃黴米？”身旁一個墨影低聲道。
“搶來的，不心疼。好的，怕是都囤在‘天守閣’附近，供那些頭目享用。”周淮冷笑，繼續觀察。他發現，巡邏隊雖然按時經過，但彼此間隔頗大，且有明顯的懈怠跡象。許多倭寇經過時，會偷偷朝倉庫角落張望——那裡，隱約可見幾個倭寇正蹲著，似乎在交易什麼，火光一閃，是銀錢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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