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卯時初，舟山群島外海，晨霧如幕。
“破浪”號旗艦，舵樓。林硯披甲拄劍，立於海圖前。甲冑是特製的山文鎧，去除了冗餘裝飾，玄鐵甲片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烏光，肩吞是怒目麒麟，腰束皮革鞓帶，左懸秋水劍，右掛尚方劍。他未戴兜鍪，只用一根烏木簪綰了發，面色在鐵甲襯托下更顯蒼白，但那雙眼睛，在漸漸散去的晨霧中，亮得灼人。
面前巨大的《舟山攻防圖》上，墨跡新幹。以硃砂勾勒出三條進攻箭頭：北路，秦烈率“陷陣營”八百、新募礦工兩千，乘福船二十艘，主攻島北“白沙岙”，此處灘緩，利於登陸，但倭寇必有重兵。中路，陳啟年、李阿蛟率“橫海營”九百、漁民水勇三千，乘“破浪”“鎮海”“靖波”三艦及改造炮船十艘，正面強攻烈港入口，吸引敵軍主力。南路，周淮率墨影精銳三百、死士五百，乘突擊艇八十艘，繞至島南“鬼牙灘”，攀峭壁奇襲，直搗糧倉區——此路最險，亦最致命。
三路之外，更有十餘支小隊，標註著“疑兵”“火攻”“截援”等字樣，如一張精密的大網，罩向舟山。
“諸君，”林硯環視舵樓內肅立的秦烈、陳啟年、李阿蛟、周淮、趙大河等人，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釘楔入木，“此戰，非為攻城略地，非為斬首邀功，為的是犁庭掃穴，永絕後患。舟山不平，東南不寧；倭寇不滅，海疆不靖。自汪直盤踞此島，十年間，擄我百姓不下十萬，焚我城寨不下百座，劫我財貨不可勝數。今日，便要以其人之血，祭我枉死同胞之靈；以其巢之土，奠我東南海疆永固之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戰有三不：不要俘虜，不要財物，不要婦人之仁。凡持兵者，殺；凡抵抗者，殺；凡助紂為虐者，殺。但——不殺降卒，不戮婦孺，不毀民宅。我們要滅的，是倭寇，是匪性，不是這島上被擄的萬千同胞。各部進城後，首要解救‘奴營’百姓，撲滅糧倉之火，更要嚴防倭寇狗急跳牆，屠殺奴役。明白否？”
“末將等，謹遵將令！”眾人轟然應諾，眼中燃著熊熊火焰。
“辰時三刻，潮水漲至最高，風力轉東南，正是總攻之機。”林硯最後看了一眼海圖，緩緩拔劍，劍指東方那輪掙脫海面、血紅如烙的朝陽，“發訊號，總攻——開始！”
“嗚——嗚嗚嗚——嗚！”
三長一短的海螺號，撕裂晨霧，傳遍海面。緊接著，是隆隆的戰鼓，如悶雷滾過天際。數十艘戰船同時升起“破虜”戰旗，靛青色的旗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踏浪麒麟，怒目圓睜，彷彿隨時要撲出旗面，撕碎眼前的一切。
辰時三刻，舟山島北，白沙岙。
潮水洶湧，撲上平緩的沙灘。二十艘福船在距岸一里處下錨，放下舢板。秦烈立於頭船船首，望著灘頭。晨霧已散，可清晰看見，灘後木柵林立，柵後是簡陋的土壘，壘上人影幢幢，倭寇的旗幟在晨風中飄搖。約千餘倭寇，正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弩手，三輪齊射，覆蓋灘頭！”秦烈揮刀。
“嗡——”三百張蹶張弩同時激發，箭矢如烏雲般騰空，劃過弧線，落入倭寇陣地。慘叫聲驟起，倭寇陣型微亂。但很快，柵後傳來倭寇頭目的嘶吼，箭矢還擊而來，雖稀落，仍造成數人傷亡。
“登陸隊，上！”秦烈率先跳下舢板。海水冰冷刺骨，深及腰際。他一手舉盾，一手提刀，涉水向前。身後，八百“陷陣營”礦工，兩千新募壯勇，如黑色潮水，沉默而堅定地湧向灘頭。
倭寇箭矢如雨。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鮮血染紅海水。但無人後退。這些礦工，經歷過地底黑暗與塌方的恐懼，經歷過監工鞭笞與飢寒的折磨，骨子裡的狠勁與韌性，遠超尋常士卒。他們舉著簡陋的木盾，甚至以同伴屍體為掩體，步步推進。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殺！”秦烈怒吼，率先撞入木柵。刀光閃過，一個倭寇頭顱飛起。柵後，短兵相接。礦工們揮舞著特製的厚背砍刀——那是趙大河命鐵匠仿礦鎬形制打造，勢大力沉，專破倭寇竹甲。刀鋒過處，血肉橫飛。倭寇的倭刀輕靈，但在狹窄的灘頭，面對這群如蠻牛般衝撞、以命換命的礦工，竟施展不開。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秦烈渾身浴血，如戰神般在敵陣中衝殺。他專找倭寇頭目，連斬三人，倭寇士氣大挫。礦工們受其激勵，吼聲震天，竟將千餘倭寇，硬生生壓向土壘。
“火銃隊，上前！”秦烈見倭寇退入土壘，果斷下令。三百名經過緊急訓練的火銃手出列，在盾牌掩護下，抵近土壘五十步。
“放！”
“砰砰砰——”白煙瀰漫。鉛彈如雹，射入土壘射擊孔，壘內慘叫聲大作。三輪齊射後，土壘內抵抗驟弱。
“撞開柵門！衝進去！”秦烈揮刀前指。
礦工們扛起臨時趕製的撞木，吼著號子，狠狠撞向土壘木門。“轟！”門碎。秦烈一馬當先，殺入壘內。裡面已是人間地獄，殘肢斷臂，血流成河，倖存倭寇龜縮一角，做困獸之鬥。
“一個不留！”秦烈刀鋒所指，礦工們如虎入羊群。半炷香後，白沙岙倭寇據點，陷落。
同一時刻，烈港入口。
海面炮聲如雷，硝煙蔽日。陳啟年立“破浪”號舵樓，面色冷峻。烈港入口寬僅三十丈，兩側山崖上，倭寇建了六座炮臺，安有從弗朗機人處購來的紅夷大炮十二門，射程達兩裡，封鎖航道。此前倭寇水師主力在時，配合戰船，此地堪稱天塹。如今水師盡喪，但炮臺仍在。
“趙大河，測距！”陳啟年喝道。
趙大河趴在船舷，手持“千里鏡”——這是蘇清月從廣州十三行重金購得的泰西物件，可清晰觀察數里外細節。“敵炮臺，距離一里半。左側三臺，炮口仰角約二十度；右側三臺，約十五度。風向東南，風速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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