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辰時,杭州,湧金門外校場。
時值早春,晨霧未散,但校場上已人山人海。高約兩丈的夯土點將臺前,豎著一杆三丈高的旗杆,頂端“破虜”大旗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旗下,一萬兩千名將士分作三個方陣,肅然屹立。
左陣是“陷陣營”,三千礦工出身的老卒,皆著靛青色棉甲,外罩半身鐵葉,頭戴范陽笠,手持加長加厚的制式雁翎刀,揹負強弩,腰懸箭囊。他們身高體壯,面色黝黑,眼神沉靜如鐵,站姿如標槍,自有一股歷經血火淬鍊的沉穩與殺氣。這是破虜軍的脊樑,是陌刀陣的中堅。
中陣是“橫海營”,四千漁民、水手、船工整編而成,甲冑略輕,但更顯精悍。他們多持長槍、藤牌、分水刺,更有千人規模的“火銃隊”,肩扛新式迅雷銃,腰掛子窠袋。許多人面龐被海風烈日雕刻得稜角分明,眼中是常年與風浪搏命養成的剽悍與機警。這是破虜軍的雙臂,是跳幫接舷、近海破敵的利刃。
右陣是新建的“雷霆營”,五千人,其中兩千是從各衛所選拔的弓弩、火炮好手,三千是新募的浙東子弟。他們裝備最為精良,人人披鐵網甲,背插認旗,手持趙大河改良的“神機弩”或“虎蹲炮”。更有五百人組成的“炮隊”,轄大將軍炮十門,佛朗機炮三十門,虎蹲炮百門,威勢驚人。這是破虜軍的獠牙,是遠端打擊、破城拔寨的雷霆。
三陣之前,另有三百騎,人馬皆披玄甲,揹負角弓,腰懸馬刀,肅立無聲。這是“鐵鷂營”,由秦烈從陝西邊軍舊部、江南馬戶子弟中精選而成,雖人數最少,卻是破虜軍最鋒銳的矛尖,是戰場決勝的最後一擊。
這便是“破虜軍”整編後的全貌——水陸並重,步騎炮協同,編制一萬兩千,實額滿員,甲冑精良,器械嶄新,士氣如虹。自正月廿八舟山大捷,陣斬汪直(替身)、平定倭患,至今不過半月,但全軍上下已煥然一新。傷亡者得厚恤,立功者得重賞,更從倭寇巢穴繳獲的金銀中,撥出五十萬兩,補發歷年欠餉,更預支三月餉銀。此刻,每個士兵懷中,都揣著沉甸甸的餉銀,家中田賦已免,更聞朝廷將頒“平倭功臣”鐵券,人人胸中激盪著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熾熱忠誠。
而這份忠誠的源頭,此刻正立於點將臺上。
林硯依舊一身素白布衣,外罩玄色大氅,手中竹杖換成一柄未出鞘的秋水劍。他面色仍顯蒼白,但那雙眼睛掃過臺下萬軍時,卻亮如晨星。他身後,秦烈、陳啟年、李阿蛟、趙大河、周淮等將領按刀肅立,人人甲冑鮮明,氣度沉凝。
“咚!咚!咚!”
三聲號炮,震散晨霧。校場內外,瞬間死寂。無數道目光,聚焦於臺上那個清瘦的身影。
“破虜軍將士,”林硯開口,聲音灌注內力,清晰傳遍校場每個角落,“自去歲臘月成軍,至今兩月餘。兩月間,我們轉戰寧波、台州、舟山,大小七戰,殲倭五萬,焚船三百,陣斬巨寇汪直、島津義明,犁平倭巢,靖清海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激動而堅毅的臉:“這兩月,我們有一千七百二十三位兄弟,長眠於東海之濱,青山之側。他們的血,染紅了韭山水道,染紅了舟山礁石,更染紅了這面‘破虜’戰旗!”
他抬手,指向高揚的軍旗:“這旗上的每一寸,都浸透著我袍澤的熱血,銘刻著我同胞的深仇。今日,我們站在這裡,站在杭州城下,站在萬千百姓面前,不是為了誇耀武功,不是為了邀功請賞。而是要告訴天下人——”
他猛地提高聲量,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告訴那些仍在漠北叩關的韃靼人,告訴那些盤踞山海的匪盜,告訴朝中那些醉生夢死的蠹蟲,更要告訴這江南的世家、商賈、士紳——自今日起,這東南有一支軍隊,名曰‘破虜’!這支軍隊,不認門第,只認軍功;不懼強權,只懼國法;不為私利,只為——保境安民,掃蕩奸邪!”
“譁——”校場內外,百姓轟然。許多老者熱淚盈眶,青年握拳咬牙,婦孺喃喃唸佛。
“而你們,”林硯目光如電,射向臺下萬軍,“便是這‘破虜軍’的魂,是這東南海疆的膽!你們的刀,要利到能讓倭寇聞風喪膽;你們的弩,要準到能讓宵小鼠輩無所遁形;你們的炮,要狠到能讓一切來犯之敵,灰飛煙滅!更要讓你們的忠心,赤誠到——上不負天子,下不負黎民,中間不負,你們胸中這腔熱血,頭上這片青天!”
“吼!吼!吼!”萬人齊吼,聲震九霄,連杭州城牆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但,軍威非自誇,乃實戰中來;忠誠非空言,乃生死中見。”林硯話鋒一轉,聲音轉沉,“今日校閱,不演花架子,不擺空陣勢。秦烈!”
“末將在!”秦烈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命你率‘陷陣營’三千,演練‘陌刀破陣’!我要看到,真正的山嶽不移,真正的血肉長城!”
“末將領命!”
“陳啟年、李阿蛟!”
“末將在!”
“命你二人率‘橫海營’四千,演練‘水陸協同’、‘跳幫奪船’!我要看到,蛟龍入海,餓虎撲食!”
“是!”
“趙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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