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九,辰時,舟山群島東南,外甩山礁盤。
此處已是舟山島鏈最外緣,再往外,便是浩渺無垠的外洋。礁盤不大,怪石嶙峋,在晨霧中如鬼怪獠牙探出水面。潮水正退,露出大片溼滑的灘塗與鏽紅色的礁岩。一艘半沉的關船如死魚般歪在礁石間,船體破裂,海水不斷湧入,桅杆折斷,只剩半截焦黑的殘樁。船身漆色駁落,但隱約可見原先硃紅的船首鬼面——這是汪直旗艦“八幡丸”的樣式,卻小了一號,是艘備用的副艦。
昨夜舟山總攻,島津義明切腹,倭寇崩潰。大部分頭目或戰死,或投降,但仍有一小股死硬分子,在汪直最忠心的家老武士“鬼冢”率領下,護著汪直(實為替身)與一批金銀細軟,乘這艘備用快船,趁夜從烈港西側一條隱秘水道溜出,企圖逃往外洋,投奔琉球或日本的舊主。他們計算精妙,趁著明軍剛破城、忙於肅清殘敵、安撫百姓的混亂間隙,竟真被他們鑽出了包圍圈。
但他們低估了秦烈,更低估了“破虜軍”除惡務盡的決心。
韭山水道戰後,林硯便料定,汪直這等巨寇,狡兔三窟,必有後路。故在總攻前,他便密令秦烈,分出一支精銳騎兵(實為擅長山地行動的礦工)與數艘快艇,監控舟山島西、南各處可能的水道出口。這支隊伍由秦烈親自率領,不參與正面攻堅,只做最後的“清道夫”。
鬼冢的船溜出時,恰好被在西側“馬目”礁潛伏的哨艇發現。秦烈得報,毫不遲疑,率三艘改造過的突擊快艇、五十名最精銳的“陷陣營”老卒,銜尾急追。一夜追逐,從舟山本島追至外甩山,終於在天亮前,將這條漏網之魚,堵在了這片絕地。
此刻,關船已觸礁擱淺,船底破裂,無法再行。船上約三十餘人,皆是汪直麾下最兇悍的武士與親衛,他們知道無路可退,竟不投降,反而以破船為壘,據險死守。箭矢、鐵炮、甚至還有兩門小型的“石火矢”,從破船的射擊孔、殘存的船樓中,不斷向逼近的明軍射擊,做困獸之鬥。
秦烈伏在一塊礁石後,頭盔上插著一支還在顫動的箭羽。他面沉如水,眼中是冰封的殺意。一夜追擊,兩艘快艇受損,七名兄弟傷亡,其中三人是跟了他多年的陝西老兵。這群倭寇的頑抗,激起了他胸中壓抑許久的暴怒。
“秦將軍,硬攻傷亡太大。他們船已破,不如等潮水再漲,派水鬼潛過去,鑿沉它!”一個礦工出身的隊正低聲道。
“等不及。”秦烈搖頭,目光掃過海面。晨霧正在快速消散,遠處已有明軍巡邏船的帆影——是陳啟年派來搜尋的船隻。若等大部隊到來,這擒獲汪直(替身)的首功,便要與人分潤。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這最後一股頑敵的血,祭奠此戰中所有陣亡的將士,更要用汪直(替身)的人頭,為這場持續十年的抗倭之戰,畫上最圓滿的句號。
“準備火攻。”秦烈緩緩抽出腰刀,刀身映著初升的朝陽,泛著血色的光,“趙大河前日送來的‘猛火油櫃’,還剩幾具?”
“三具,油料充足!”
“抬上來,對準破船船艙,給我燒!”秦烈厲喝。
三具形似棺材的木櫃被抬到礁石後,這是趙大河改良的噴火器,以皮囊壓縮空氣,將猛火油(石油)透過銅管噴出,遇火星即燃,射程可達十步。操作手搖動鼓風機,皮囊鼓起,另一人點燃火把。
“放!”
“呼——”三道赤紅的火龍從銅管中噴湧而出,劃過二十餘步的海面,精準澆在破船的船艙、甲板、以及那些射擊孔上。火油粘稠,遇木即著,瞬間將半艘船吞沒。船上的倭寇發出淒厲的慘嚎,許多人變作火人,翻滾著跳入海中,旋即被守候的快艇以弩箭射殺。
“鬼冢大人!船要沉了!突圍吧!”一個渾身著火的武士嘶喊。
破船殘存的船樓中,衝出一個身著南蠻胴具足、頭戴鍬形前立兜的魁梧武士,正是鬼冢。他臉上有刀疤,獨眼,手中提著一柄近五尺的野太刀,刀身血跡斑斑。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傷痕累累、卻目光兇悍的死士。
“保護主公,向西突圍!搶明狗的船!”鬼冢嘶吼,率先跳下即將沉沒的破船,踏著齊膝深的海水,揮舞野太刀,向秦烈所在礁石撲來。他身後的死士緊隨,竟是要做決死衝鋒。
“來得好!”秦烈長身而起,不退反進,提刀迎上。五十名“陷陣營”老卒如狼群般撲出,瞬間與倭寇死士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礁石灘上,爆發了此戰最後、也最慘烈的白刃戰。
鬼冢確實兇悍,野太刀勢大力沉,接連劈翻兩名明軍。但他面對的是秦烈——這個從陝西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悍將,更是林硯麾下最鋒利的刀。秦烈刀法沒有花巧,只有軍中搏殺的簡潔與狠辣。他側身避開鬼冢一記力劈華山,刀鋒貼著野太刀刀身滑進,直刺鬼冢咽喉。鬼冢急退,刀尖劃過胸甲,迸出一串火星。
“殺!”秦烈得勢不饒人,刀光如雪,將鬼冢逼得連連後退。周圍,明軍人數佔優,配合默契,倭寇死士雖勇,但寡不敵眾,不斷倒下。不過片刻,鬼冢身邊只剩三人。
“主公……快走……”鬼冢嘶聲,回望破船。船艙口,一個穿著錦袍、戴著烏帽、面容與汪直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人,正被兩個親衛攙扶著,試圖從另一側跳海。正是汪直的替身之一,一個自幼被汪直收養、專門訓練用來迷惑外人的“影武者”。
“哪裡走!”秦烈瞥見,虛晃一刀,逼退鬼冢,身形如鷂鷹般掠出,幾個起落,已至那“汪直”身後,刀背狠狠拍在其腿彎。“汪直”慘叫跪地,被秦烈一腳踏住脊背,再也動彈不得。兩個親衛欲救,被趕上來的明軍亂刀砍死。
鬼冢目眥欲裂,狂吼著揮刀衝來,想救“主公”。秦烈頭也不回,反手一刀,精準架住野太刀,順勢一絞。鬼冢只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崩裂,野太刀脫手飛出。他愣神的瞬間,秦烈刀鋒已至,劃過他的脖頸。
“噗——”熱血噴濺。鬼冢捂著喉嚨,踉蹌後退,獨眼死死瞪著秦烈,瞪著被踩在腳下的“主公”,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最後三名死士也被斬殺。礁石灘上,重歸寂靜,只有海浪拍岸,與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秦烈收刀,拎起那個癱軟如泥的“汪直”,仔細看了看其面容,又摸了摸其頸後——那裡有易容的痕跡,但很精妙。他冷笑:“倒是費了番功夫。押下去,嚴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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