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不再看他,轉身走出寢宮。門外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對等候的錦衣衛千戶道:“下一家,蜀王府。動作快點,五月底前,這五家都得清理乾淨。乾爹在京城,等著咱們的好訊息呢。”
“是!”千戶躬身,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冷酷取代。東廠的差事,從來不容慈悲。
四月廿八,夜,成都,蜀王府。
同樣的慘劇,在另一座親王府邸上演。只是蜀王朱宣圻更加不堪,聽聞東廠番子闖入,竟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被像拖死狗一樣拖出王府。蜀王府百年積累,金銀珠寶堆積如山,更有蜀錦、鹽引、茶引無數,被一一清點,貼上封條,等待運往京城。
王府後院,蜀王年僅十四歲的世子朱翊釴,被幾個番子從母親懷中強行拖出。少年驚恐哭喊,其母——蜀王正妃劉氏,一個溫婉的婦人,撲上來死死抱住兒子,嘶聲哭求:“公公!求求您,放過我兒!他還小,什麼都不知道!要殺要剮,衝我來!衝我來啊!”
“王妃娘娘,這是皇上的旨意,奴婢也是奉命行事。”一個番子頭目面無表情,用力掰開劉氏的手。劉氏指甲斷裂,鮮血淋漓,卻仍不放手。番子頭目皺眉,一腳踹在她心口。劉氏慘呼倒地,吐血不止。
“娘——!”朱翊釴目眥欲裂,少年血性爆發,竟一頭撞向番子頭目。頭目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後退。旁邊番子大怒,拔刀欲砍。
“慢著。”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曹吉祥緩步走來,看著地上吐血抽搐的劉氏,又看看被按在地上、雙目赤紅的少年世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小子,倒有幾分骨氣。”曹吉祥蹲下身,捏住朱翊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想活命麼?”
朱翊釴死死瞪著他,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卻不說話。
“想活命,就乖乖去淨身房。將來在宮裡,好好伺候主子,或許還能有條生路。”曹吉祥鬆開手,用絲帕擦了擦手指,“若不想活……咱家也可以成全你,讓你去地下,陪你父王。”
朱翊釴渾身顫抖,眼淚滾滾而下,卻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曹吉祥失去了耐心,起身:“帶走。王妃?傷得不輕,找個郎中瞧瞧,別死了。教坊司那邊,還等著人呢。”
哭喊聲、怒罵聲、哀求聲,在奢華的蜀王府中迴盪,與箱籠搬運聲、封條貼上聲、番子呼喝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片末日般的哀歌。而類似的場景,在彰德府的趙王府、開封的周王府、廣寧的遼王府,同時上演。
五月初三,子時,杭州,靖海軍帥府,書房。
燭火通明。巨大的《大明輿圖》前,林硯、蕭徹、周淮肅立。輿圖上,武昌、成都、彰德、開封、廣寧五處,被周淮以硃筆重重圈出,旁邊標註著“廢”“削”字樣。墨影的密報如雪片,堆在案頭,詳細記錄了五王被廢削的經過、東廠錦衣衛的暴行、王府的慘狀,更附有各地藩王、督撫、士紳的密議與反應。
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窗外春雨淅瀝,更添寒意。
“五日之間,廢三削二,雷霆手段。”蕭徹聲音嘶啞,眼中是深沉的悲哀與憤怒,“楚王勇武,蜀王富奢,趙王驕橫,固有取死之道。然罪不至廢爵滅門,更不該如此……羞辱。東廠所為,令人髮指。此非削藩,是屠戮,是滅門!”
“王振要的,從來不是整頓宗室,而是立威,是斂財,更是——試探。”林硯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未被圈起的藩王封地——西安的秦王,太原的晉王,大同的代王,武昌雖廢,但湖廣還有襄王、荊王……“他在試探,削藩令下,天下藩王,敢反否?各地督撫,敢攔否?朝中清流,敢言否?”
“結果呢?”蕭徹苦笑,“楚王反抗,身死族滅。蜀王懦弱,任人宰割。趙王狂悖,被當場格殺。周王、遼王,獻出護衛、莊田,苟全性命。餘者,秦王稱病不出,晉王閉門謝客,代王上書請罪……無人敢吭一聲。朝中,徐閣老力爭,被王振斥以‘勾結藩王’,罰俸三年,閉門思過。餘者噤若寒蟬。這天下……竟無人敢擋閹黨兇鋒!”
“不是無人敢擋,是時機未到,力有未逮。”林硯緩緩搖頭,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從京城,到江南,再到那些藩王封地,“王振此舉,看似威風,實則自掘墳墓。他將天下藩王,推到了朝廷的對立面,更將那些尚在觀望的地方勢力,逼到了不得不選的絕境。今日他削的是藩王,明日,便可能是督撫,是世家,是——所有不與他同心者。”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蕭徹一怔。
“藩王與朝廷離心,地方勢力惶惶,朝中清流絕望,天下人心浮動。”林硯一字一句,“此時,若有一面旗幟,能聚合這些散碎之力,能給出另一條路——一條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滌盪奸邪,澄清玉宇之路。你說,他們會如何選擇?”
蕭徹倒吸一口冷氣:“文正,你是要……”
“不是我要,是時勢逼人。”林硯走到窗邊,推開窗,任憑冰涼的雨絲撲在臉上,“王振的刀,已經架在了天下人的脖子上。我們不動,便是坐以待斃。我們動,便是——順天應人,弔民伐罪。”
他轉身,看向周淮:“墨影的網,該動了。我要知道,天下藩王,誰可爭取,誰需警惕。各地督撫、總兵,誰心存忠義,誰首鼠兩端。朝中清流,誰可聯絡,誰可利用。更要讓天下人知道,東南有一支‘靖海軍’,有一種‘新政’,有一條——不同於閹黨暴政、也不同於舊時腐朽的,新路。”
“屬下明白。”周淮重重點頭,“七日前,七大分舵已開始運轉。北直隸分舵傳回密報,秦王、晉王、代王府中,皆有異動,似在暗中串聯。南京分舵報,魏國公徐鵬舉,對削藩之事極為震驚,其子徐天賜已秘密離京,或往江南。湖廣分舵報,楚王舊部、湖廣士紳,怨氣沸騰,有人暗中聯絡,欲為楚王復仇。四川分舵報,蜀王府被抄當日,成都民變,雖被鎮壓,然民怨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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