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亥時,杭州,靖海軍帥府,白虎堂。
夜幕如鐵,悶雷在厚重的雲層後滾動,卻遲遲不見雨滴。空氣粘稠潮溼,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令人窒息的壓抑。帥府內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值守計程車卒披甲執銳,目光在黑暗中如炬,警惕地掃視著每一條通往白虎堂的路徑。夜風穿過庭院,吹動廊下懸掛的氣死風燈,燈火搖曳,將幢幢人影投射在青石地上,拉長,扭曲,如鬼魅亂舞。
白虎堂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如鉛。堂中未設主位,只擺了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桌旁圍坐著十餘人。林硯、蕭徹坐於上首,餘下依次是秦烈、陳啟年、李阿蛟、趙大河、周淮、楊慎,以及新近提拔的幾位靖海軍都督、參將。人人甲冑在身,面色沉鬱,眼中燃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某種近乎狂熱的決絕。
桌上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告江南士民書》草稿,旁邊堆著厚厚一摞文書,是墨影從各地傳回的最新密報:平虜將軍石亨所率三萬京營先鋒已過徐州,不日將抵揚州;南京守備太監張宏暗中調集南直隸衛所兵,封鎖長江各渡口;蘇州周氏、無錫華氏等世家,秘密串聯,準備“迎接王師”;更有一封來自北京的密報,以血書就,是徐階門生冒死傳出,言及永熙帝在文華殿咆哮“林蕭二逆,當凌遲處死,誅九族”,王振已擬定南下官員名單,皆是其黨羽,預備在“平定江南”後,全面接管……
“砰!”
秦烈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他鬚髮戟張,虎目圓睜,嘶聲道:“朝廷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閹黨不義,視忠良如寇仇!曹吉祥前日鎩羽而歸,石亨三萬大軍即至,這是要將我江南,徹底碾碎!將大人、蕭公數月心血,千萬百姓生計,毀於一旦!末將等,血戰倭寇,九死一生,換來的就是這‘謀逆’‘造反’的罪名,就是這刀斧加身、家破人亡的下場麼?!”
他猛地站起,對林硯、蕭徹單膝跪地,抱拳吼道:“大人!蕭公!事已至此,退無可退!朝廷無道,閹黨橫行,這天下,早已不是洪武爺、永樂爺時的天下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反了他孃的!清君側,靖國難!末將願為先鋒,提一旅之師,北渡長江,直搗金陵,擒拿張宏那閹狗,更可傳檄天下,號召忠義,共伐無道!”
“秦將軍所言極是!”陳啟年霍然起身,他向來沉穩,此刻卻也眼眶通紅,“江南新政,鹽法惠民,漕運暢通,開海興學,哪一樁不是利國利民?然朝廷不見其功,反視我等為逆賊!更兼王振削藩,屠戮宗室,天下洶洶,人心離散。此正是弔民伐罪、重整山河之時!末將願率水師,控扼長江,絕不讓北兵一船一卒過江!”
李阿蛟激動得聲音發顫:“俺是個打漁的,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誰讓俺們吃上飽飯,誰讓倭寇不敢再來,俺就跟著誰!朝廷?朝廷只會加稅,只會派太監來搶!大人,蕭公,你們說怎麼幹,俺就怎麼幹!這百十斤,豁出去了!”
趙大河也站了起來,這位工匠出身的軍器監總管,此刻面色漲紅:“下官是個匠人,只會造槍造炮。但下官知道,咱們造的槍炮,不該對著自家百姓,更不該對著那些保境安民的忠良!朝廷要打,咱們便打!靖海軍的炮,不比京營的差!下官願立軍令狀,一月之內,再造火炮百門,火銃萬支,彈藥管夠!”
“末將等,願隨大人、蕭公,起兵討逆,清君側,靖國難!”餘下將領齊刷刷起身,跪倒一片,吼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群情激憤,如烈火烹油。這些將領,大多是底層出身,被林硯、蕭徹破格提拔,更在抗倭血戰中結下生死情誼。他們對朝廷本無多少忠心,有的只是對林、蕭二人的知遇之恩、袍澤之誼,以及對這江南新生基業的誓死扞衛。朝廷的步步緊逼,閹黨的趕盡殺絕,徹底點燃了他們胸中那點殘存的、名為“忠義”實則更近“匹夫一怒”的血性。
蕭徹獨坐椅上,面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釉面。他聽著將領們激昂的請戰,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狂熱與效死之心,胸中卻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起兵?清君側?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與林硯,將徹底與朝廷決裂,將從“整頓地方、肅清奸佞”的能臣,變成“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逆臣。意味著江南,將陷入內戰火海,萬千黎民,將再遭兵燹。更意味著,他蕭徹,這個自詡忠君愛國、熟讀聖賢書的進士出身,將背上“叛臣”的罵名,遺臭萬年。
可是,不起兵呢?坐等石亨三萬京營南下,坐等王振黨羽接管江南,坐看鹽政敗壞,漕運壅塞,學堂關閉,港口荒廢,更坐看那些跟隨他們的將士、官吏、乃至普通百姓,被清算,被屠戮?他如何對得起那些戰死的英靈?如何對得起這半年來,對他和林硯寄予厚望的江南父老?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戰,如兩股巨浪對撞,讓他頭痛欲裂。他抬眼,看向身側的林硯。自始至終,林硯都未發一言。他只是靜靜坐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敲著,目光低垂,落在攤開的《告江南士民書》上,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周遭的激昂與請戰,與他無關。
蕭徹知道,林硯在等,等自己表態。這“起兵”二字,分量太重,尤其是“擁立為帝”的潛臺詞,更是驚天動地。他蕭徹若點頭,林硯必會追隨,江南這艘船,便將駛向不可預測的驚濤駭浪。他若搖頭……這些激憤的將領,會答應麼?江南這局面,還能維持麼?
“文正……”蕭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嘶啞,“你……意下如何?”
堂中瞬間死寂。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於林硯身上。秦烈等人眼中是熱切的期待,周淮、楊慎等謀士眼中是深沉的思量,更有許多將領,屏住了呼吸。
林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張臉,最後,落在蕭徹臉上。那目光平靜,卻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洞穿人心最深處的彷徨與恐懼。
“諸君請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堂中所有的躁動。
將領們依言起身,但依舊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林硯也站起身,拄著杖,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他背對眾人,望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江山,望著那標註著“北京”“南京”的刺眼紅點,望著江南這片被他們塗改成“靖海軍”控制區的、小小的靛青色,久久不語。
堂中只聞他竹杖輕點地面的“篤、篤”聲,與窗外愈發沉悶的雷聲。
“起兵,不難。”林硯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重錘,“秦烈可提兵一萬,北渡長江,陳啟年水師控江,李阿蛟襲擾糧道,趙大河火炮轟城。以靖海軍之銳,石亨那三萬京營,未必能過揚州。南京張宏,守備廢弛,更兼魏國公首鼠兩端,取之亦非難事。然後呢?”
他緩緩轉身,目光如電,射向秦烈:“取了南京,然後呢?揮師北上,直搗京師?北京城高池深,京營、邊軍、九鎮,何止三十萬?更兼漠北韃靼、遼東女真,虎視眈眈。我靖海軍傾巢而出,不過五萬,糧餉何來?民心何附?更兼江南空虛,閩廣張經、江西劉黨、湖廣楚王餘孽,豈會坐視?屆時,前有強敵,後有豺狼,四面楚歌,進退維谷。”
秦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語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