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僥倖,天佑我軍,一路勢如破竹,兵臨北京城下。”林硯繼續,聲音轉冷,“然後呢?逼永熙退位?弒君?還是——另立新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若逼永熙退位,我等便是董卓、曹操,縱然一時得勢,必遭天下士人口誅筆伐,更將激起各地藩王、督撫勤王之師,內戰連綿,生靈塗炭。若弒君——”他冷笑,“那便是王莽、朱溫,遺臭萬年,子孫永世不得翻身。若另立新君……”
他看向蕭徹,緩緩道:“擁立蕭兄為帝?”
蕭徹渾身一震,面色更白。
“蕭兄為帝,名正言順麼?”林硯自問自答,“蕭兄非皇室宗親,更非天命所歸。擁立,便是篡逆。屆時,天下藩王,誰肯服?各地督撫,誰願從?朝中清流,誰會附?更兼王振餘黨、齊楚浙舊臣,必以‘討逆’為名,群起攻之。我等內無大義名分,外有強敵環伺,縱有江南一隅,又能支撐幾時?”
一番話,如冰水澆頭,將堂中熾熱的請戰之火,澆滅大半。許多將領露出思索、猶疑之色。他們只想著出口惡氣,搏個從龍之功,卻未想過,起兵之後,那漫長而兇險的路。
“然,不起兵,便是坐以待斃。”林硯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石亨三萬大軍將至,王振黨羽磨刀霍霍。我等若束手,江南必遭血洗,新政盡毀,將士罹難,百姓遭殃。此,亦不可為。”
“那……那該如何?”李阿蛟急道,“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難道等死?”
“打,要打。但怎麼打,為何打,打到什麼程度——”林硯走回座中,緩緩坐下,“需有方略,更需——有大義名分。”
他看向蕭徹:“蕭兄,你問我意下如何。我的意思是——兵,要起。但不起兵‘造反’,不起兵‘稱帝’。我們起兵,為的是‘靖難’,是‘清君側’,是‘保境安民’。”
“靖難?清君側?”蕭徹一怔。
“正是。”林硯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告江南士民書》草稿,“此文,要改。不僅要揭露王振、曹吉祥、石亨之罪,更要申明我‘靖海軍’起兵之緣由——非為謀逆,實為被迫自保,更為肅清朝綱,清除閹黨,以正君側,以安社稷。我們要打的,是王振,是石亨,是那些禍國殃民的奸佞,不是朝廷,更不是——皇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至少在明面上,不是。檄文要寫,旗號要打,但只提‘清君側’,絕口不提‘廢立’。更要在檄文中,言明我‘靖海軍’只求江南自治,保境安民,絕無北上篡逆之心。只要朝廷罷黜王振,召回石亨,懲治曹吉祥,還江南以安寧,我等便罷兵歸政,仍為大明臣子。”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這……這不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麼?既要打,又不肯撕破臉,還要佔著“忠義”的名分。
秦烈皺眉:“大人,這……閹黨肯罷休?朝廷能答應?”
“他們當然不會答應。”林硯冷笑,“但天下人會看,會聽,會想。我們要爭取的,不是閹黨的妥協,是天下的人心,是那些尚在觀望的藩王、督撫、士紳的同情與支援。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我們不是亂臣賊子,是被逼到絕境的忠良,是這渾濁世道中,最後一點不肯同流合汙的‘清流’。如此,我們起兵,便不是‘造反’,是‘義舉’。縱是兵敗,亦是‘忠烈’,而非‘逆賊’。”
他看向蕭徹,聲音轉沉:“蕭兄,此舉,或許委屈。不能稱帝,不能正位,更要擔著‘權臣’‘跋扈’的罵名。但,這是眼下,唯一能既保全江南、又不過早成為天下公敵、更能爭取最大支援的路。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痛快,是長久基業,更是——這天下未來的,另一種可能。”
蕭徹沉默,胸中劇烈翻騰。他聽懂了林硯的深意。不起兵,是死。起兵稱帝,是速死。唯有打著“清君側”“保境安民”的旗號起兵,佔據道義制高點,以戰促和,以實力求自治,方有一線生機,更可為將來……留足餘地。這很憋屈,很無奈,但,或許是唯一理智的選擇。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楚王府的血,蜀王府的淚,閃過曹吉祥那張陰毒的臉,閃過石亨大軍南下的煙塵,更閃過江南百姓那一張張期盼的臉。良久,他緩緩睜眼,眼中最後一絲彷徨褪去,化為與林硯同樣的、深沉的決絕。
“便依文正之策。”他緩緩道,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不起兵‘造反’,起兵‘靖難’。不清君側,誓不罷休。”
“蕭公!”秦烈等人還想再勸。
“我意已決。”蕭徹擺手,站起身,走到林硯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堂中眾將,“諸位將軍,厚意蕭某心領。然,稱帝之事,休要再提。自今日起,我蕭徹,便以這‘靖難總督’之名,與文正一起,統帥江南軍民,清君側,保鄉土,安黎庶。望諸君,戮力同心,共赴時艱!”
眾將面面相覷,見林硯亦微微頷首,知事已定局。雖有些失望,但細細想來,林硯所言,確是老成謀國之道。眾人齊聲抱拳:“末將等,謹遵將令!願隨大人、蕭公,清君側,靖國難!”
“好。”林硯最後道,“秦烈,你即刻整軍,準備迎擊石亨。陳啟年,控扼江防。李阿蛟,巡查內奸。趙大河,督造軍械。周淮,監控各方。更要將修改後的《告江南士民書》,明日即發,傳檄天下。我們要讓這江南,讓這天下,都聽到我們的聲音——”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如利劍出鞘:
“奸佞不除,國無寧日!君側不清,兵戈不止!”
吼聲在白虎堂中迴盪,與窗外終於落下的、滂沱的雨聲,混成一片。
而一場以“靖難”為名、行割據之實、更將震動天下的戰爭,已在這雷雨之夜,拉開血色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