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點點頭:“王順,這位就是蕭大人。王公有令,蕭大人暫居於此,你需‘好生照料’,不得有誤。”
“小的明白。”王順抬起頭,看向蕭徹,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惡意,“蕭大人,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請隨小的來。”
蕭徹沒有動,目光掃過院中這些人。他們個個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殺氣,絕非普通的內侍、禁軍。這些人,恐怕都是東廠或錦衣衛中的精銳,喬裝打扮而來。這哪裡是什麼“好生照料”,分明是將他徹底軟禁,與外界的聯絡全部切斷。
“蕭大人,請吧。”王順見蕭徹不動,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蕭徹收回目光,淡淡道:“帶路。”
王順領著蕭徹穿過荒蕪的前院,繞過破敗的迴廊,來到後院一處獨立的院落。院落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只是四周高牆聳立,牆頭還加裝了鋒利的鐵蒺藜。唯一的院門,此刻已被兩名禁軍把守。院子裡,站著四個丫鬟、兩個粗使婆子,皆是低著頭,不敢看他。顯然,這些都是新換來的、王振的人。
“蕭大人,這就是您的住處了。”王順指著正房,“臥房、書房都在裡面。日常用度,會有人送來。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她們。不過——”他話鋒一轉,皮笑肉不笑地道,“為了大人的‘安全’,這院子,您最好別出去。外面不太平,萬一有個閃失,小的們可擔待不起。”
蕭徹沒有理會他的威脅,徑直走進正房。房間很大,陳設簡單,書桌上空空如也,筆墨紙硯全無。書架上也空空蕩蕩,一本書都沒有。窗戶開著,但窗外便是高牆,牆外有禁軍巡邏的腳步聲。整個房間,透著一股死寂與壓抑。
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被高牆吞噬。院子裡,那幾個丫鬟婆子,正偷偷打量著他,目光閃爍。他知道,這些人,不僅是伺候他的,更是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這時,老僕蕭福被兩個禁軍推搡著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道血痕,顯然是剛才反抗時被打的。他一進門,便急切地道:“老爺!他們……他們把墨竹、影七他們都關到柴房去了!還有,咱們帶來的行李,全被他們搜走了!連……連老爺您貼身放著的那些信件、文書,也被他們搶去了!”
蕭徹心中一緊。那些信件、文書,有些是林硯與他商議軍國大事的密函,有些是他與江南官員往來的記錄,還有些,是他暗中蒐集的王振罪證!這些東西落到王振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蕭福,不必驚慌。”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東西沒了,可以再寫。人還在,就有希望。你去告訴其他人,都安分些,不要與他們衝突。養精蓄銳,靜觀其變。”
“可是老爺……”蕭福還想說什麼,卻被蕭徹擺手制止。
“去吧。我自有分寸。”
蕭福無奈,只得退下。房間裡,只剩下蕭徹一人。他坐在那裡,聽著窗外禁軍巡邏的腳步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心中卻在飛速運轉。
王振沒有直接殺他,而是將他軟禁起來,說明他還有利用價值。是想從他這裡撬出林硯的虛實?還是想以他為餌,引誘江南勢力來救,一網打盡?亦或是,宮中那位陛下,對他還存有一絲舊情,不肯輕易下殺手?
無論是哪種可能,他現在都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與外界取得聯絡。至少要告訴林硯,他已平安抵京,但已被軟禁,讓他有所防備。
可是,這府邸被圍得鐵桶一般,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他該如何傳遞訊息?
他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踱步。目光掃過牆壁、地板、房梁……忽然,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牆角一塊略微鬆動的地磚上。
那是……小時候,他經常藏東西的地方。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用指甲扣住地磚邊緣,輕輕一撬。地磚被撬起,下面露出一個小小的空洞。空洞裡,放著一個油布包裹的小包。
他心跳加速,拿起小包,開啟。裡面,是一枚半塊玉佩,一把生鏽的小鑰匙,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阿硯,等我回來。”
這是他少年時,與林硯分別之際,留給對方的信物與約定。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東西還在這裡。
他握著那半塊玉佩,指尖冰涼。這玉佩,本是完整的一塊,他與林硯各執一半。當年約定,他日重逢,以玉佩為信。如今,這半塊玉佩還在,另一半,卻不知在何處。而那個曾與他約定的人,此刻正率大軍,在數百里外,為他謀劃著一條生死難料的歸路。
他小心地將玉佩收起,又將地磚復原。然後,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望著高牆之上那輪孤月,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與悲涼。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蕭徹,是江南新政的旗幟,是林硯最信任的戰友。他必須撐下去,等到轉機出現的那一刻。
夜色漸深。府外,傳來梆子聲,已是戌時三刻。遠處,皇宮的方向,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那是王振在為皇帝祝壽,歌舞昇平。而這座小小的府邸,卻如同被遺忘的孤島,沉沒在黑暗與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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