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申時三刻,燕京,崇文門外。
暮春的京城,本該是楊柳依依、遊人如織的時節。然而蕭徹掀開車簾一角,所見卻是另一番景象:城門處盤查森嚴,守門兵士較往日多了三倍不止,皆是甲冑鮮明、刀槍出鞘的精銳禁軍,而非尋常的五城兵馬司士卒。進出百姓被嚴格搜檢,稍有可疑便被拖到一旁,哀嚎求饒聲不絕於耳。城牆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弓弩手,居高臨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下人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與焦糊味,那是近日不斷有“逆黨”被處決、屍體在城外焚燒後殘留的氣息。
整座京城,如同一頭受了驚的巨獸,蜷縮在暮春的餘暉中,每一塊磚石都透著緊張與戒備。
蕭徹放下車簾,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沉。他從杭州一路北上,雖沿途關卡增多,盤查嚴密,但像京城這般如臨大敵的景象,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看來,在他離京這半年間,王振已將京城經營得鐵桶一般,宮中的那位陛下,怕是已完全被其掌控。
他乘坐的是一輛極普通的青呢馬車,是林硯安排的墨影眼線在通州接應時準備的,意在低調入城,先尋落腳處,再設法聯絡舊部。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馬車剛過崇文門門洞,還未走出十丈,忽聽前方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一聲尖利的喝令劃破喧囂:“停車!奉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王公諭旨,查驗過往車輛!”
蕭徹心頭一凜。這麼快?
車伕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聞言勒住韁繩,賠笑迎上前去:“幾位軍爺,小的是尋常行商,車裡是些南邊的土產,孝敬京城親戚的……”
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車伕的慘叫。一個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東廠番子,已一鞭抽在車伕臉上,喝道:“少廢話!開啟車廂!”
車簾被粗暴地掀開。刺目的陽光湧入,蕭徹眯了眯眼,看清了車外的情形。一輛裝飾華貴、鑲金嵌玉的馬車橫在路中央,將去路堵死。車前站著數十名東廠番子與禁軍甲士,為首之人,面白無鬚,四十上下,身著緋紅蟒袍,頭戴三山帽,正是東廠提督、王振的心腹爪牙——曹吉祥。
曹吉祥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蕭徹身上,如同貓戲老鼠:“喲,這不是咱們的‘江南巡撫’蕭大人嗎?怎麼,離京半載,榮歸故里,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咱家也好給您擺酒接風啊。”語氣陰陽怪氣,滿是譏諷與不善。
蕭徹端坐車內,神色不變,淡淡道:“曹公公訊息倒是靈通。蕭某不過一介外放小吏,回京述職,何敢勞動公公大駕?”
“述職?”曹吉祥嗤笑一聲,“只怕是回來串聯舊部,圖謀不軌吧?蕭大人,咱家也不與你繞彎子。王公有令:蕭徹勾結江南亂黨,貪墨軍餉,意圖謀反,著即革去功名,押送回原籍‘七皇子府’嚴加看管,等候聖裁!來人吶,請蕭大人下車!”
“是!”兩名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應聲上前,就要去拽蕭徹。
“放肆!”一聲怒喝,老僕蕭福從車轅上跳下,擋在車前,鬚髮皆張,“我家老爺乃是朝廷二品大員,聖上欽點的江南巡撫!爾等閹豎,無憑無據,安敢拿人?!”
“老東西找死!”一名番子獰笑一聲,揮刀便砍。
“鐺!”一聲金鐵交鳴,卻是影七不知何時已潛至近前,袖中短刃架住了鋼刀。火星四濺,影七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握刀的手微微顫抖。那番子卻是東廠中的好手,一刀之力,竟將他震退。
“有刺客!保護曹公公!”周圍番子、禁軍頓時譁然,紛紛拔刀,將馬車團團圍住。長矛、刀劍,寒光閃閃,對準了蕭徹一行人。
場面瞬間劍拔弩張。
蕭徹緩緩起身,撥開擋在身前的影七,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明晃晃的兵刃,最終落在曹吉祥臉上:“曹公公,蕭某跟你走便是。何必為難下人?”
曹吉祥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撫掌道:“蕭大人果然識時務。放心,王公有交代,您是‘功臣’,只要您乖乖配合,咱家不會虧待您和您這些忠心的奴才。來人,請蕭大人上車——坐咱家為大人準備的‘專車’!”
他一揮手,那輛橫在路中央的華麗馬車緩緩駛近。車門開啟,裡面珠簾錦帳,薰香撲鼻,看似奢華,卻無窗,只有一個巴掌大的透氣孔。這分明是一輛經過改裝的、專門用來押送重要“欽犯”的囚車!
蕭徹看著那輛“囚車”,眼神微微一凝。他知道,一旦上了這輛車,便徹底落入王振掌控,生死再不由己。但他更清楚,此刻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林硯的大軍還在數百里外,京城之內,他孤立無援。硬拼,只會白白葬送自己與身邊人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對蕭福、影七等人道:“不必做無謂犧牲。都收起兵器,隨我來。”
說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走下自己的青呢馬車,步履從容,走向那輛華麗的囚車。路過曹吉祥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低聲道:“曹公公,多行不義必自斃。好自為之。”
曹吉祥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又恢復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蕭大人還是先顧好自己吧。請——”
蕭徹不再多言,彎腰鑽入囚車。車門“砰”地關上,落鎖聲清脆刺耳。緊接著,馬蹄聲響,車輪滾動,向著城西方向駛去。
車內,一片昏暗。只有頭頂那個巴掌大的透氣孔,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映出蕭徹蒼白的臉龐。他閉目靠在車壁上,感受著車輪碾壓石板路的顛簸,與外面街道上漸漸遠去的喧囂。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押送往一個未知的地方。七皇子府——那是他名義上的“原籍”,是他父親、已故的誠毅伯蕭桓留下的宅邸。自父親去世,他離京赴任,那宅子便空置了。如今,卻成了他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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