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辰時，燕京，崇文門內大街。
天光大亮，卻是一個陰沉沉的早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京城，空氣悶熱潮溼，彷彿憋著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暴雨。崇文門內大街，本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往日此時早已車水馬龍，叫賣聲不絕。但今日，街上卻異常空曠。店鋪大多緊閉門戶，只有幾家茶館酒樓的二樓視窗，擠滿了探頭探腦的人影。街道中央，只有一隊隊東廠番子與五城兵馬司計程車卒，如臨大敵般來回巡邏，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緊張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寂靜。彷彿整座城市都在屏息，都在等待——等待那即將到來的、足以撕裂一切的風暴。
昨夜，墨影盜出的那些密信，雖被東廠連夜撕毀了大半，但仍有不少漏網之魚，在市民手中暗中傳抄。更有膽大者，將抄錄的信件貼在正陽門、東安門等更顯眼的位置，甚至在東廠番子的眼皮底下，將信紙揉成團，扔進過往官員的轎中。信中的內容——王振如何勾結齊晟、鄭屠，偽造證據，構陷蕭徹；如何密謀瓜分江南查抄的財物；如何在朝中排除異己、安插親信——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在京城百姓與中下層官員的心中，炸開了鍋。
憤怒，如同地火奔湧，在沉默中積聚，尋找著噴發的缺口。
辰時三刻，變故驟生。
一陣嘈雜的哭喊聲與腳步聲，從崇文門方向傳來。只見一大群百姓，約有數百人，扶老攜幼，衣衫襤褸，正衝破守門兵士的阻攔，湧入城內！他們手中舉著簡陋的牌子，上面以炭筆寫著“冤枉”“青天大老爺”“嚴懲奸賊”等字樣，更有許多人臂纏黑紗，嚎啕大哭。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他手中高舉著一幅畫像——那畫像上的人，竟是蕭徹！
“蕭青天！冤枉啊！”
“江南百姓，為蕭大人請命！”
“王振閹狗！還我青天！”
哭喊聲、怒吼聲，瞬間撕裂了京城的寂靜。這支隊伍，竟是從江南千里迢迢、自發趕來的百姓代表！他們聽聞蕭徹被誣陷入獄、即將問斬的訊息，悲痛欲絕，推選出數百名代表，變賣家產，湊了路費，一路北上，要為他們的“蕭青天”鳴冤！他們衣衫襤褸，滿面風霜，但眼中卻燃著不屈的火焰。
巡邏的東廠番子先是一愣，隨即大怒，揮舞著刀鞘、皮鞭，衝上前去驅趕：“反了！反了！一群刁民，竟敢衝擊京城！給我打！狠狠地打！”
皮鞭抽在衣衫襤褸的百姓身上，發出刺耳的脆響。慘叫聲、怒罵聲、哭喊聲，混成一片。有老人被推倒在地，有婦女被扯散了頭髮，有孩童嚇得哇哇大哭。但更多的百姓，卻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他們原本只是沉默地旁觀，但看到那些遠道而來的江南鄉親，看到他們為了一個被冤枉的好官，不惜千里奔波、以身犯險，胸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了！
“住手！不許打人！”
“他們是為蕭大人喊冤的！憑什麼打人！”
“王振閹狗，禍國殃民！滾出京城！”
“我們要見皇上！我們要為蕭大人申冤！”
越來越多的京城百姓，加入了江南請願隊伍。他們中有小販，有工匠，有塾師，有落魄書生，甚至有一些穿著青衣小帽的低階衙役、店鋪夥計。他們手挽著手，組成人牆，抵擋著東廠番子的皮鞭與刀鞘，口中高喊著口號，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街旁的屋簷都在微微顫抖。
東廠番子雖兇悍，但面對越來越多、群情激憤的百姓，也有些慌了手腳。他們可以抓捕幾個人，甚至打死幾個人，但若引發大規模的民變，這責任，他們也擔不起。
就在此時，一隊盔甲鮮明的禁軍，在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將領率領下，從皇城方向疾馳而來。為首之人，正是負責西直門防務的指揮僉事譚青！他勒住戰馬，目光掃過混亂的街頭，眉頭緊皺，厲聲喝道：“何人在此喧譁！衝擊京城，該當何罪！”
東廠番子頭目連忙上前，指著那些百姓，氣喘吁吁地道：“譚將軍！這些刁民，從江南來的，要為蕭徹喊冤！還敢衝擊官差！請將軍下令，將他們全部拿下！”
譚青目光落在那群百姓身上，看到他們衣衫襤褸、滿面風霜，看到他們臂纏黑紗、眼中含淚，更看到他們手中高舉的、蕭徹的畫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馬，走到那為首的白髮老者面前，拱手道：“老丈，你們……是從江南來的？”
那老者見一位將軍下馬相詢，激動得熱淚盈眶，顫巍巍地跪了下去：“將軍！小老兒是杭州城外鹽場的灶戶！蕭大人在江南，整頓鹽政，讓我們吃上了平價鹽，活命之恩，沒齒難忘！如今聽聞蕭大人被奸人所害，即將問斬，小老兒與鄉親們，變賣家產，湊了路費，千里迢迢趕來京城，就是要為蕭大人鳴冤！求將軍開恩，讓我們見皇上一面！求皇上明察秋毫，放了蕭青天啊！”
他身後，數百名江南百姓齊刷刷跪倒，哭聲震天：“求將軍開恩！求皇上明察！”
譚青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這些跪地哭求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他想起族兄譚綸在來信中對林硯、蕭徹的推崇，想起蘇清月透過瑞豐祥送來的那批軍餉與武器，想起昨夜在街頭看到的那些揭露王振罪行的密信……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對那東廠番子頭目道：“這些百姓，皆是江南良民，為官鳴冤，情有可原。不可濫用武力，激起民變。本將自會派人，將他們妥善安置，並將此事奏明聖上。你等，退下吧。”
“譚將軍！這……”東廠番子頭目一愣，沒想到譚青竟會偏袒這些“刁民”。
“退下！”譚青厲喝，手按刀柄，目光如電，“本將奉旨巡查九門，有權處置城中治安之事。你若有異議，可去東廠，讓王公公來找本將說話！”
東廠番子頭目見他抬出王振，又見他手按刀柄，一副隨時準備拔刀的樣子，心中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再爭執，只得恨恨地一揮手，帶著手下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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