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子時三刻,燕京,東城,王振外宅。
夜色如墨,烏雲蔽月。這座位於東城角落、外表不起眼的三進宅院,卻是王振用來存放最機密檔案、會見最隱秘賓客的所在。宅院周遭,明暗哨卡密佈,明處有打著哈欠的更夫與家丁,暗處則有東廠精心訓練的暗樁,潛伏於陰影之中。高牆之上,更設有絆索、鈴鐺,一旦有人觸碰,便會鈴聲大作。這座宅院,如同一隻蜷縮在黑暗中的刺蝟,看似無害,實則處處殺機。
距離宅院約百步外的一座二層茶樓屋頂,兩道黑影如夜梟般伏在瓦壟間,與夜色融為一體。正是周淮與影七。周淮手中握著一架單筒千里鏡,正仔細觀察著宅院的佈局與守衛換防規律。影七則揹著一個狹長的包袱,裡面是特製的攀爬工具與幾枚煙霧彈。
“東側廂房屋頂,有一處視覺死角,可避開前後崗哨。但牆上有鈴鐺,需以磁石吸附,再以特製剪鉗剪斷鐵絲。”周淮放下千里鏡,低聲對影七道,“書房在第三進正房東側,據內線訊息,密室入口在書架後,機關是一盞看似固定的銅燈。證據,應藏在密室鐵箱中。箱上有三簧鎖,需特製鑰匙——陳矩公公已設法弄到了鑰匙模具,今夜剛配好。”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黃銅鑰匙,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影七接過鑰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深吸一口氣,從瓦壟間一躍而起,身形如狸貓般輕盈,幾個起落,已無聲無息地貼近了東側圍牆。他貼著牆根,屏息凝神,待一隊巡邏的家丁走過,方從背囊中取出一塊磁石,輕輕吸附在牆頭鈴鐺上,又以一把特製的、尖端帶鉤的剪鉗,小心翼翼地剪斷了連線鈴鐺的鐵絲。整個過程,快、準、靜,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剪斷鐵絲後,他如壁虎般游上牆頭,翻身落入院中。落地瞬間,他腳尖輕點地面,卸去衝力,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伏在花叢陰影中,等待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才繼續向第三進院落摸去。
第三進院落,書房。影七伏在窗外,以指尖蘸了點唾沫,輕輕點在窗紙上,潤開一個小孔。他單眼湊近,向內窺視。書房內空無一人,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在案上跳躍。他目光快速掃過室內佈局,鎖定東側那面巨大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看似尋常,但他注意到,書架底部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磨損痕跡——那是經常移動造成的。
他確認無人在內後,從腰間取出一根細長的銅絲,探入門縫,輕輕撥動門栓。這種門栓是最常見的“木插銷”,結構簡單,在墨影特製的工具面前,形同虛設。不過三息,門栓被撥開。他推門閃入,又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他快步走到書架前,按照內線提供的資訊,找到那盞看似固定的銅燈。他試著握住燈座,向左旋轉——紋絲不動。向右旋轉——依然不動。他皺眉,仔細回想情報細節,忽然注意到燈座上有一處不易察覺的凹陷。他伸出手指,按住那凹陷,輕輕向下一壓。
“咔噠。”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書架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門。暗門後,是一間小小的密室。密室內別無他物,只有一隻半人高的鐵皮箱子,靜靜地放置在中央。
影七心中一凜,走上前去。鐵箱上,赫然掛著一把碩大的三簧鎖。他取出那枚特製鑰匙,插入鎖孔。鑰匙與鎖芯完美貼合,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動鑰匙。
“咔噠。”鎖簧彈開。成功了!
他開啟鐵箱,只見裡面滿滿當當,塞滿了各種信件、賬冊、契約。他快速翻檢,很快便找到了那幾封關鍵的信件——王振與齊晟、鄭屠等人往來密函,內容涉及如何偽造蕭徹“通倭”證據、如何分配從江南查抄來的財物、如何進一步羅織罪名陷害其他反對派官員。每一封,都蓋有王振的私人印章,甚至還有齊晟、鄭屠的親筆簽名!這些信件,若是公開,足以將王振、齊晟、鄭屠等人,徹底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將這些信件小心地取出,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空白紙張與一小瓶墨汁,以極快的速度,將幾封最關鍵的信件內容,逐字逐句抄錄下來。他的字跡雖潦草,卻清晰可辨。抄錄完畢後,他將原件小心放回鐵箱,恢復原狀,又將抄錄的紙張貼身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退出密室,將書架恢復原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方悄然退出書房,原路返回,翻出高牆,回到茶樓屋頂。
“得手了。”影七將抄錄的密信交給周淮,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王振與齊晟、鄭屠勾結,偽造證據、構陷蕭公的密信,全在這裡!還有他們瓜分江南查抄財物的賬目!”
周淮接過,藉著微弱的月光快速瀏覽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有了這些,看王振那閹狗,還如何狡辯!走,回營!”
兩道黑影,如夜鳥般掠過層層屋頂,消失在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六月十三,卯時,燕京,各城門、鬧市、茶樓、酒肆。
天剛矇矇亮,早起的小販、趕集的農人、上工的夥計,便驚訝地發現,在各處城門洞口、集市中心的佈告欄上、甚至是一些大戶人家的門板上,都貼滿了一張張墨跡未乾的抄錄信函!信函內容,正是昨夜影七從王振密室中抄錄的那些密信!信中,王振與齊晟、鄭屠等人如何密謀偽造證據、構陷蕭徹、瓜分贓物的對話,一字不差,清晰地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訊息如瘟疫般迅速傳遍了整個京城!人們奔走相告,議論紛紛。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恐懼,有人拍手稱快。那些原本對蕭徹案心存疑慮、卻不敢發聲的官員、士子,此刻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聚集,議論著這些信件的真偽,以及它們背後所揭示的驚天陰謀。
“天哪!原來蕭大人真是被冤枉的!是王振那閹狗,勾結齊黨,偽造證據,要害死忠良!”
“這些信……是真的嗎?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偽造,陷害王公公?”
“偽造?你看看那信上的印章!那是王振的私人印信!還有齊晟、鄭屠的親筆簽名!誰能偽造得這麼像?就算是偽造,能把王振與齊晟、鄭屠密謀的細節,寫得如此清楚?我看,八成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那蕭大人豈不是……太冤了!”
“何止蕭大人!那些為蕭大人求情、被打入天牢的李御史等人,也都是被冤枉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