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子時三刻,燕京,皇城司,密檔房。
夜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皇城司深處這間不起眼的密檔房,四壁無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與外界相通。室內,數盞鯨油燈將房間照得亮如白晝。長案上,攤放著十幾封以火漆密封、加蓋著各路藩王印信的信函。信封已被小心地拆開,裡面的信箋,以娟秀或粗獷的筆跡,寫著各種隱晦或直白的言辭。空氣中,除了油燈的氣味,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藥水味——那是墨影用來顯影密寫藥水的特殊製劑的氣味。
周淮一身黑色勁裝,面色冷峻地站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封剛剛完成顯影的信函。信紙是上等的金粟山藏經紙,字跡卻以一種特殊的藥水書寫,幹後無痕,唯有以另一種藥水塗抹,方能顯現。此刻,信紙上,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如同鬼魅的符咒,在燈光下浮現出來。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眼中寒光一閃,放下信函,又拿起另一封,繼續閱讀。
他身後,幾名皇城司的核心書吏,正埋頭將其他信函的內容,進行分類、摘錄、比對。他們的動作熟練而迅速,顯然對這種工作已駕輕就熟。整個密檔房,只聞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與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以及偶爾發出的、壓抑的呼吸聲。
約莫半個時辰後,周淮放下最後一封信函,緩緩直起身。他揉了揉因長時間閱讀而有些酸脹的眉心,然後,拿起案上那份剛剛整理好的、厚達十餘頁的《寧王等藩王謀逆事彙總》,轉身,走出了密檔房。
八月十二,卯時,紫禁城,文華殿,東暖閣。
天色微明,晨光透過薄薄的窗紙,在殿內投下柔和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 freshly brewed 的茶香,混合著御爐中焚燒的、安神靜氣的百合香。蕭徹與林硯,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紫檀木小几,几上放著一壺熱茶,兩隻青瓷茶杯,以及周淮剛剛送來的那份《謀逆事彙總》。
蕭徹已看完了那份彙總,面色凝重。他將彙總輕輕放在几上,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杯中那浮沉的葉片,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寧王……蜀王……楚王世子……他們竟敢真的串聯謀反!更欲勾結韃靼、土司,引狼入室!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林硯也看完了那份彙總,他的面色,卻比蕭徹平靜得多。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緩緩道:“陛下,此等結果,早在臣意料之中。寧王等人,不甘心失去特權,更恐懼被我等清算。狗急跳牆,鋌而走險,是其必然選擇。只是,他們竟敢勾結外敵,確實出乎臣的意料。此等行徑,已非單純的內亂,而是叛國。陛下,當如何處置?”
蕭徹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依武國公之見,當如何?”
林硯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寧王等人,自以為計劃周密,卻不知,他們的每一步,都在墨影的監視之下。如今,其陰謀已暴露,其同黨已查明,其計劃已為我所知。主動權,已在我手。臣以為,可採取如下對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其一,外鬆內緊。對外,暫不公開寧王等人的謀逆罪證,以免打草驚蛇,使其狗急跳牆,提前發難。對內,則加緊調兵遣將,做好平叛準備。其二,分化瓦解。寧王等人,雖串聯一氣,然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蜀王膽小,楚王世子衝動,襄王孫猶豫,遼王后裔勢弱。可暗中派人,分別聯絡,許以重利,誘其背叛,或至少使其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其三,先發制人。寧王等人,計劃在秋收之後,趁朝廷轉運糧秣之際,同時發難。我軍,則可提前行動,在其準備未充分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一舉擊破。”
他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竹杖點向南昌:“寧王,是此事的首倡者與核心。只要擊破寧王,其餘藩王,便群龍無首,不足為慮。臣擬親率一支精銳,沿運河南下,再轉入長江,直搗南昌。同時,命譚綸將軍,率另一支兵馬,佯動於湖廣,牽制蜀王與楚王世子。命秦烈將軍,坐鎮京城,以防萬一。如此,可確保萬無一失。”
蕭徹靜靜聽完,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林硯的分析,透徹入理;林硯的部署,周密穩妥。他緩緩點頭:“便依武國公之策。朕,便坐鎮京城,靜候武國公佳音。”
林硯躬身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八月十二,午時,京城,兵部。
一道道調兵遣將的命令,從兵部發出,透過快馬與信鴿,傳向各地的駐軍。表面上,這些命令都是以“例行換防”“秋季操練”為名,絲毫看不出是針對即將到來的平叛戰爭。但在暗中,一支支精銳的部隊,已開始悄然調動,向著指定的集結地,秘密開進。
八月十二,酉時,通州,靖海軍大營。
秦烈站在點將臺上,看著臺下那黑壓壓的、正在集結的靖海軍精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接到了林硯的秘密指令:挑選五千精銳,備足十日干糧,輕裝疾行,三日內,抵達山東濟寧,與林硯親率的主力會合,然後,沿運河南下,直搗南昌!
“兄弟們!”秦烈拔出腰刀,指向南方,聲如洪鐘,“寧王老兒,不知死活,竟敢串聯謀反!武國公已定下妙計,要打他個措手不及!這一次,咱們要讓那些藩王們知道,這天下,是誰說了算!”
“吼!吼!吼!”五千精銳,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八月十三,子時,南昌,寧王府。
寧王朱宸濠,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中,把玩著一枚剛收到的、來自韃靼小王子的信物——一枚以黃金打造的狼頭圖騰。他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微笑。在他看來,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聯絡藩王,進展順利;勾結外敵,也已得到回應。只待秋收之後,糧草充足,便可舉起義旗,發動叛亂。屆時,天下響應,蕭徹與林硯,必將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而他寧王,將成為挽救大明朝於危難之中的英雄,甚至有可能——更進一步。
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絲毫沒有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已在他周圍悄然收緊。他更不知道,他自以為絕密的計劃,早已一字不差地擺在了林硯的案頭。而他的一舉一動,都處於皇城司密探的嚴密監視之下。
他所期待的秋天,還未到來。但林硯為他準備的“驚喜”,卻已在路上。一場以有心算無心、以準備充分對倉促串聯的平叛戰爭,即將拉開序幕。而寧王等人,註定將成為這場戰爭中,最先被碾碎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