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八年,四月初十,深夜,文淵閣。
春夜微涼,月色如水。文淵閣內,只點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芒在偌大的空間中顯得格外微弱。林硯獨自一人,坐在主案後,面前攤放著一份剛剛起草好的奏疏——《懇請暫緩部分新政施行以安民心疏》。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的墨汁,已經乾涸。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窗外,傳來幾聲更鼓聲,已是三更天了。他緩緩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花香,吹拂著他的臉龐,帶來一絲涼意。他望著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目光深邃,思緒萬千。
他知道,他與蕭徹之間的矛盾,已經越來越深。蕭徹重用宦官,安插保守派官員進入內閣,處處與他作對,就是要逼他讓步,逼他低頭。他若繼續強硬下去,只會讓矛盾進一步激化,甚至可能導致君臣徹底決裂。那樣的結果,是他不願看到的。這不僅會毀掉他們多年來的情誼,更會毀掉這來之不易的開元盛世。
他不想與蕭徹為敵。他記得他們共同的理想,記得他們並肩作戰的日子,記得那個曾對他說“朕信得過你”的年輕皇帝。他相信,蕭徹的本性並不壞,他只是被權力矇蔽了雙眼,被那些讒言迷惑了心智。他需要時間,去冷靜,去思考,去重新找回他們之間的信任。
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退一步。主動擱置那些爭議較大的改革措施,暫避鋒芒,給蕭徹一個臺階下,也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這並非懦弱,更非放棄。這是一種策略,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他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他更相信,那些真正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百姓的改革,終究會得到推行。
他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提起筆,蘸飽了墨,在那份奏疏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硯。
次日,清晨,紫禁城,御書房。
蕭徹坐在御案後,手中握著林硯連夜送來的那份奏疏。他仔細地閱讀著,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他看到,林硯在奏疏中,主動請求暫緩京畿鐵路的後續建設,暫緩新式學堂中實科比例的進一步提高,暫緩向西洋派遣第二批使團的計劃,並建議將更多精力,用於鞏固現有改革成果,安撫百姓情緒。
他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想到,林硯會主動做出退讓。他原本以為,林硯會繼續與他抗爭到底,甚至會利用他在朝中和軍中的影響力,發動一場政變,將他推翻。他沒想到,林硯竟然選擇了退讓。
這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鬆了一口氣的輕鬆,也有一絲隱隱的愧疚。他意識到,他可能真的錯怪了林硯。林硯,或許真的沒有不臣之心。但,這絲愧疚,很快便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權力得到鞏固的滿足感,一種終於壓制住這位功高震主的權臣的快感。
他放下奏疏,對侍立一旁的陳矩道:“傳朕旨意:準太師所奏。京畿鐵路後續工程,暫緩進行。新式學堂實科比例,暫維持原狀。第二批西洋使團,暫緩派出。各地官員,當以休養生息、安撫百姓為要務。”
“奴婢,遵旨!”陳矩躬身領命,心中卻暗暗吃驚。太師,竟然主動退讓了?這……這可不是他的風格啊!難道,太師真的怕了陛下?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四月十五,京城,各處。
林硯主動退讓、暫緩部分新政的訊息,很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些支援林硯改革的官員、百姓,都感到十分不解,甚至有些失望。他們不明白,太師為什麼要向那些保守派低頭?為什麼要向那些宦官認輸?
而那些反對林硯的保守派官員、世家大族,則如同過節一般,歡欣鼓舞。他們認為,林硯終於認輸了,終於怕了!他們彷彿看到了,徹底扳倒林硯的希望。
“哈哈!林硯那廝,也有今天!”一位保守派官員,在自己的府邸中,舉杯慶祝,“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能一手遮天?在陛下面前,他也不過是一條聽話的狗罷了!”
“是啊!他那些所謂的‘新政’,不過是些譁眾取寵、勞民傷財的把戲罷了!如今,陛下終於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的好日子,到頭了!”另一位官員也附和道。
四月二十,文淵閣。
林硯坐在主案後,面前攤放著一份關於各地春耕情況的報告。他正在認真地批閱著,彷彿外界那些紛紛擾擾,都與他無關。
周淮站在一旁,臉上帶著一絲憂慮:“太師,您這一退讓,那些保守派和世家大族,可都得意忘形了!他們到處散佈謠言,說您已經失寵了,說您的好日子到頭了!甚至還有人,在暗中聯絡,想要聯合起來,彈劾您!”
林硯放下手中的報告,抬起頭,看著周淮,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淡然與從容:“讓他們說去吧。他們越是這樣得意忘形,就越容易露出破綻。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好好休整一下,積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更何況,我退讓,並不代表我放棄了。我只是,暫時將這些爭議較大的專案,擱置起來。等時機成熟了,我自然會重新啟動它們。到那時,我倒要看看,還有誰能阻擋我。”
周淮看著林硯那平靜而自信的目光,心中的憂慮,也漸漸消散了。他知道,太師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他既然選擇退讓,就一定有他的深意。他躬身道:“屬下明白了。太師,高瞻遠矚,屬下佩服。”
林硯擺了擺手,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你來看看這份春耕報告。今年各地的雨水,似乎都不錯。只要不出大的天災,今年,應該又是一個豐收年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春耕報告上,彷彿剛才那場關於權力鬥爭的談話,從未發生過。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