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六年,五月十二,戌時,京畿大營,中軍大帳。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大帳中,燈火通明。鎮國公秦烈,身披鎧甲,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鐵青,一雙虎目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他面前,站著一個渾身浴血的校尉,那校尉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正在向他彙報著剛剛發生在北境的一場慘劇。
“國公!末將……末將無能!我等奉命巡視邊境,遭遇小股柔然騎兵騷擾!本來,以我軍的實力,完全可以將其擊潰!可是……可是那曹吉祥,他非要插手指揮!他說我們畏敵怯戰,強行命令我們追擊!結果……結果中了柔然人的埋伏!三十多個弟兄……都沒了!都死了啊!”
那校尉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他重重地以頭搶地,發出“咚咚”的聲響,彷彿要將心中的悲憤,都透過這種方式,發洩出來。
秦烈猛地一拍桌案,那張堅固的榆木大案,竟被他硬生生拍出了一道裂紋!他霍然站起身,怒吼道:“曹吉祥!你這個閹豎!安敢如此誤我大軍!”
帳中其他將領,也都義憤填膺,紛紛請命:“國公!那曹吉祥,實在欺人太甚!末將願帶人,將那閹賊抓來,碎屍萬段,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對!抓了他!向陛下請罪!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秦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殺了曹吉祥容易,但後果,卻不是他能承擔的。曹吉祥,畢竟是陛下派來的監軍。殺了他,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謀反!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來人!將那曹吉祥,給本將綁了!”
眾將領都是一愣:“國公,您是要……”
秦烈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本將,要親自押著他,回京!向陛下,討一個公道!”
五月十四,辰時,紫禁城,御書房。
秦烈一身戎裝,風塵僕僕,跪在御書房冰冷的地磚上。他身旁,是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布團的曹吉祥。曹吉祥此刻,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他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蕭徹坐在御案後,看著跪在地上的秦烈,面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冰冷:“秦烈,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將朕派去的監軍,捆綁回京!你眼中,還有朕嗎?”
秦烈抬起頭,直視著蕭徹,目光中,沒有絲毫畏懼:“陛下!臣,不敢不敬陛下!但,臣,更不敢辜負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曹吉祥,身為監軍,不懂軍事,卻胡亂指揮,以致我軍損失慘重!臣,將他綁回京城,就是要請陛下,為那些枉死的將士,主持公道!”
他將那名校尉的彙報,原原本本地,向蕭徹複述了一遍。他一邊說,一邊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來。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憤與壓抑的怒火。
蕭徹聽完秦烈的陳述,沉默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曹吉祥,又看了看一臉悲憤的秦烈,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知道,秦烈所言,多半是真的。曹吉祥,確實是個不成器的廢物。但,他更知道,秦烈此舉,是在挑戰他的權威!他若輕易放過秦烈,日後,那些將領,豈不是都有樣學樣,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無奈:“秦烈,你忠心為國,朕,知道。曹吉祥,辦事不力,朕,也會處置他。但,你擅自捆綁監軍,終究是犯了忌諱。念在你初犯,又事出有因,朕,便不追究你的罪責了。但,下不為例!你,且先回營去吧。”
秦烈聞言,心中,既鬆了一口氣,又感到一陣深深的失望。他鬆了一口氣,是因為,蕭徹沒有治他的罪。他感到失望,是因為,蕭徹的態度,明顯是在和稀泥。他並沒有真正認識到宦官監軍的危害,也沒有真正懲處曹吉祥的意思。他只是想盡快平息此事,保住他自己的面子。
秦烈緩緩站起身,向蕭徹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御書房。他的背影,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
秦烈走後,御書房中,只剩下蕭徹和跪在地上的曹吉祥。蕭徹看著曹吉祥,目光中,充滿了厭惡與鄙夷。他冷冷地道:“廢物!還不滾下去!”
曹吉祥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幾個頭,然後,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御書房。
蕭徹獨自一人,坐在御案後,望著空蕩蕩的御書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他與秦烈之間,已經產生了一道裂痕。他也知道,他與林硯之間的關係,也因為這件事,而變得更加緊張。他感覺,自己彷彿被架在火上烤,左右為難,進退維谷。他想要鞏固自己的權力,卻又不願意做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想要依靠林硯、秦烈這些能臣干將,卻又害怕他們的權力過大,威脅到自己的皇位。這種矛盾的心理,讓他變得越來越焦慮,越來越煩躁,也越來越……孤獨。
五月十五,太師府,書房。
林硯也已經知道了秦烈綁送曹吉祥回京的訊息。他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心中,思緒萬千。
“秦烈……還是太沖動了。”他喃喃自語道,“他這樣做,雖然解了一時之氣,卻也讓陛下,對他更加不滿。日後,陛下必然會想辦法,削弱他的兵權。”
蘇清月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聽到林硯的自語,柔聲道:“夫君,你是在擔心秦將軍嗎?”
林硯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秦烈,是我的老部下,也是我最信任的將領之一。他性格剛烈,嫉惡如仇,是個難得的將才。但,也正是因為他這種性格,容易被人利用,容易得罪人。如今,陛下對他已生猜忌,他的處境,怕是會越來越艱難了。”
蘇清月走到他身後,輕輕為他按摩著肩膀,柔聲道:“夫君,你也別太擔心了。秦將軍,畢竟是鎮國公,是朝廷的重臣。陛下就算對他有所不滿,也不會輕易動他的。倒是你,最近為了這些事,操碎了心,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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