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六年,六月十二,辰時,紫禁城,奉天殿。
蒸汽抽水機成功的訊息,如同春風一般,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吹入了紫禁城那高大的宮牆。然而,這股春風,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在朝堂之上,激起了一股更加洶湧的寒流。
早朝伊始,氣氛便不對付。林硯站在班列之首,面色平靜,但心中卻已察覺到,一場針對他和科學院的暴風雨,即將來臨。果然,朝會剛開始,翰林院學士楊慎,便迫不及待地出列,跪倒在地,手中高舉著一份奏章,聲音帶著一股痛心疾首的意味:“陛下!臣,有本要奏!”
蕭徹看著楊慎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眉頭微皺,緩緩道:“楊愛卿,有何事要奏?”
楊慎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悲憤:“陛下!臣,要彈劾太師林硯!彈劾他,蠱惑聖聽,推崇‘奇技淫巧’,敗壞人心,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陛下!那所謂的‘蒸汽機’,不過是西洋蠻夷的雕蟲小技!是那些紅毛番鬼,用來迷惑人心的妖術!我華夏,自古以詩書禮樂立國,以仁義道德教化萬民!那些奇技淫巧,只會讓人心浮氣躁,追逐功利,忘卻聖賢教誨!長久以往,必將禮崩樂壞,天下大亂!”
他話音剛落,班列中又走出數位保守派官員,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附和:“陛下!楊大人所言極是!那蒸汽機,實乃禍國之源!請陛下,下令解散科學院,驅逐所有西洋傳教士,焚燬所有西洋典籍!禁止一切‘西洋技藝’!以正人心,以固國本!”
“請陛下,解散科學院!”
“請陛下,驅逐西夷!”
“請陛下,禁絕奇技淫巧!”
一時間,奉天殿中,充滿了保守派官員那慷慨激昂的請命之聲。他們彷彿不是在討論一臺機器,而是在扞衛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信條。
支援林硯改革的官員們,紛紛出列,想要為科學院辯護。戶部尚書張允,首先站出來,駁斥道:“楊大人!你口口聲聲說蒸汽機是‘奇技淫巧’,那你可知道,這臺機器,能用於礦山排水,能用於農田灌溉,能拯救成千上萬礦工和農夫的生命?能大大提高生產效率,增加國家財富?這,難道是‘奇技淫巧’嗎?”
工部尚書趙大河,也緊隨其後,朗聲道:“陛下!科學院成立以來,成果斐然!改良農具,提高了糧食產量;改進紡織機,促進了工商繁榮;研製新式火炮,增強了國防力量!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實!蒸汽機,更是劃時代的發明!它將使我大明的國力,邁上一個全新的臺階!若因幾句迂腐之論,便要解散科學院,禁絕新技術,那無異於自斷臂膀,自毀長城!”
然而,保守派官員,卻不為所動。楊慎冷笑道:“張大人,趙大人,你們說的那些,不過是些蠅頭小利!與國家根基相比,微不足道!國家之根基,在於人心,在於道德!若人心不古,道德淪喪,縱然有再多的財富,再強的武力,也不過是沙灘上的堡壘,一推即倒!”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爭論得不可開交。整個奉天殿,彷彿變成了一個喧鬧的集市,充滿了爭吵與指責。
林硯靜靜地站在班列之首,一直沒有說話。他聽著那些保守派官員,用那些陳詞濫調,攻擊他畢生心血所繫的科學院,心中,充滿了悲哀與憤怒。他悲哀的是,這些自詡為“正人君子”的讀書人,竟然如此頑固不化,如此抗拒進步。他憤怒的是,他們為了維護自己的私利,竟然不惜顛倒黑白,阻礙國家的發展。
他終於忍不住了。他緩緩出列,拄著竹杖,走到丹陛之下。他沒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保守派官員,而是直接看著蕭徹,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陛下,臣,有話要說。”
大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硯身上。
林硯緩緩道:“陛下,臣,想問楊大人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楊慎,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楊大人,你說蒸汽機是‘奇技淫巧’,會敗壞人心,動搖國本。那我問你,我華夏先祖,發明指南針,用於航海,開拓海上絲綢之路,這,是不是‘奇技淫巧’?我華夏先祖,發明造紙術,用於傳播文化,這,是不是‘奇技淫巧’?我華夏先祖,發明火藥,用於抵禦外侮,這,是不是‘奇技淫巧’?”
楊慎被林硯問得一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林硯繼續說道:“若按照楊大人的邏輯,這些偉大的發明,都應該被禁止!那我們華夏,恐怕到現在,還在茹毛飲血,過著原始人的生活!何來五千年的燦爛文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激昂:“什麼是‘奇技淫巧’?那些無益於國計民生,只是為了滿足個人私慾的東西,才是‘奇技淫巧’!比如,那些用來鬥蟋蟀、鬥雞的器具,那些用來賭博的賭具,那些用來煉製春藥的丹方!而蒸汽機,它能抽水,能紡織,能驅動車輛,它能實實在在地改善百姓的生活,增強國家的實力!這,是‘奇技淫巧’嗎?這,是‘強國富民之術’!”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將那些保守派官員,駁斥得啞口無言。他們一個個面紅耳赤,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蕭徹坐在龍椅上,聽著林硯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知道,林硯說的,是對的。他也知道,那些保守派官員,是在無理取鬧。但,他更知道,那些保守派官員,代表著龐大的傳統勢力,代表著根深蒂固的社會觀念。他若完全支援林硯,必然會得罪這些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做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決定:“太師之言,也有道理。科學院之功,朕,也看在眼裡。但,楊愛卿等人的擔憂,也並非全無道理。此事,關係重大,朕,還需慎重考慮。科學院,暫時保留。但,蒸汽機一事,暫緩推廣。待朕,想清楚了再說。”
“陛下!”林硯抬起頭,看著蕭徹,目光中充滿了失望。他知道,蕭徹又一次選擇了妥協。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只是緩緩地,向蕭徹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出了奉天殿。他的背影,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重,格外孤獨。
殿外,夏日的陽光,依舊熾熱。但林硯的心中,卻感到一陣陣的寒意。他知道,他與保守派之間的鬥爭,還將繼續下去。而蕭徹的搖擺不定,讓這場鬥爭,變得更加艱難。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那輪刺眼的太陽,心中,默默地對自己說:沒關係,路還長。他,不會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