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週記雜貨鋪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映得牆面斑駁的影子忽大忽小。
巧英站在櫃檯前,指尖攥著衣角,看著週四嬸匆忙收拾東西的背影,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在這孤立無援、前路未卜的時刻,週四嬸沒有半分猶豫,一句“有四嬸在”,像一束暖光,刺破了她心底的黑暗。
“丫頭,別站著發呆。”週四嬸從裡屋走出來,背上挎著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裡頭裝著換洗衣物、乾糧,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她走到巧英身邊,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堅定又溫和,“再等兩刻鐘,夜班火車就要開了。走吧,有四嬸在,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咱們一定能把樹生那孩子平安救回來。”
巧英用力點頭,飛快地抹了把眼角,壓下翻湧的情緒,攥緊手裡的藍布包。包裡除了衣物,還有她帶來的一小塊電光錦碎片——那是母親蘇宛卿生前織的,紋路里藏著鍾家的暗紋,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求助宋雲瀾的信物。
兩人快步走出週記雜貨鋪。夜色濃得化不開,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月光透過牆頭的梧桐枯枝,灑下零星的碎光,照亮腳下的青石板路。腳步聲“嗒嗒嗒”地響著,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朝著蘇城火車站的方向,堅定而執著。
臘月的風從運河上捲過來,冷得像刀子。巧英攏了攏衣領,指尖觸到腕上的銀鐲。內側那行小字貼著她的脈搏——“願我如星君如月”。樹生哥也有一隻。她忽然想起清晨他站在工棚門口的樣子,晨霧還沒散盡,他拎著藤箱回頭說“明後天就回來”。現在她正走向火車站,走向他消失的方向。
蘇城火車站裡,人聲嘈雜。小販的叫賣聲、乘客的催促聲,還有火車進站的鳴笛聲混在一起,把站臺攪得像一鍋煮沸的水。夜班火車緩緩停靠在站臺邊,車燈昏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吐著往來的人群。
巧英和週四嬸跟著人流匆匆登上火車,好不容易找了兩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剛坐穩,火車就緩緩開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咣噹、咣噹”的單調聲響,伴隨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像一首古老而沉悶的催眠曲,卻絲毫吹不散巧英心底的焦慮。
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煤油燈在頭頂搖晃,映得乘客們疲憊的臉龐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汗味和淡淡的黴味。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抱著包袱發呆,有孩子在母親懷裡哭鬧。巧英靠窗坐著,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夜色。
田野、村莊、樹林,全都被籠罩在黑沉沉的夜幕裡,看不清半點輪廓。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轉瞬即逝,像極了她此刻渺茫的希望。
她的心裡,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悶得喘不過氣來。腦海裡反覆浮現出陳樹生可能遭遇的種種——他會不會被渡邊打罵?會不會被逼迫著交出配方?渡邊那麼陰險狡詐,會不會對他下死手?越想,心裡越慌,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微微皺眉,卻渾然不覺。
週四嬸坐在她對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默默從包袱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輕輕放在巧英面前,語氣溫柔得像春日的溪水:“丫頭,吃點東西吧。滬上還遠著呢,要走大半夜,空著肚子可不行。這是我早上蒸的桂花糕,還有幾個煮雞蛋。”
巧英低下頭,看著油紙包裡金黃的桂花糕和圓潤的煮雞蛋,鼻尖一酸。她拿起一塊桂花糕,輕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熟悉的香氣——阿彩也常蒸這種糕,巧明最愛吃。可此刻她嘗不出絲毫甜味,只覺得滿心苦澀,像吞了一把黃連。
“四嬸。”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依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您說,我這一去,能把樹生哥救出來嗎?渡邊那麼狠,心那麼黑,他會不會……會不會對樹生哥下手?我真的好怕,怕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週四嬸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她拿起一個煮雞蛋,細細剝了殼,遞到巧英手裡,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也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
“丫頭,當年你爺爺救我之前,我也是你這樣,慌得不行,覺得天塌下來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想過帶著孩子跳河,一了百了。”
巧英猛地抬起頭,看向週四嬸,眼裡滿是疑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她從來不知道,週四嬸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那時候,我男人剛沒,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上門催債,砸東西、罵髒話。我帶著年幼的孩子,躲在鋪子裡不敢出來,天天坐在門口哭,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幫我了。”週四嬸望著窗外,目光悠遠,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後來,你爺爺來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翠娥,別怕,天塌不下來,有我在。他還說,凡事只要盡了心,拼了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就算最後真的不成,也問心無愧。”
她頓了頓,轉過頭,緊緊握住巧英的手。週四嬸的掌心粗糙,帶著溫暖而堅實的力量,像一束暖陽,驅散了巧英指尖的冰涼。
“丫頭,你記住。陳樹生是個好孩子,老實、正直,還對你掏心掏肺,他不會那麼容易被打垮的。你也是個重情重義、有主見的姑娘。這一趟,咱們盡了心,拼了力,就算最後真的有什麼意外,也不會後悔。”
“救不救得成,是老天爺的事;去不去救,是你自己的事。”週四嬸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咱們問心無愧,就夠了。更何況,還有云瀾這個助力,他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巧英看著週四嬸堅定的眼神,聽著她溫暖而有力量的話語,心底的慌亂和恐懼漸漸被堅定取代。她用力點頭,把手裡的煮雞蛋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不安和焦慮都嚥進肚子裡,化作前行的勇氣。
“四嬸,謝謝您。”她輕聲說,眼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慌亂,“有您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週四嬸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她對面,陪著她,一起望著窗外的夜色。火車依舊在鐵軌上前行,“咣噹”的聲響,彷彿成了她們前行的號角,載著她們的擔憂與期盼,朝著滬上的方向一路疾馳。
巧英悄悄從包裡掏出那塊電光錦碎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細密的紋路。月光從車窗外透進來,照在碎片上,泛著幽幽的光。母親不在了,父親癱瘓了,樹生哥又身陷險境。她不得不一夜長大,扛起所有的責任。
“樹生哥,你再等等我。”她在心裡默唸,指尖緊緊攥著電光錦碎片,“我很快就到滬上了。我一定會救你出來。咱們還要一起守著鍾家,一起完成孃的心願。你答應過巧明,要檢查他背《千字文》的。你答應過我的,明後天就回來。”
車輪“咣噹、咣噹”地響著。窗外的夜色,漸漸從濃黑轉為深藍。
與此同時,滬上,法租界某處私人會所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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