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更何況,你入了軍部。你要電光錦,不是為了讓織技濟天下,是為了給軍部做軍服。當年的約定是‘濟天下’,不是‘屠天下’。違背約定的人,是你自己。”
渡邊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戳中要害的沉默。
“我不會幫你。”陳樹生一字一頓,“電光錦是鍾家的手藝,是蘇姨用一輩子織出來的。你死了這條心。”
渡邊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拍了拍手。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陳樹生的胳膊。
“帶他去‘休息’。”渡邊重新跪坐回茶案前,拿起茶筅,“好好招待,別傷著他。畢竟……他父親是我年輕時的朋友。”
陳樹生掙扎了幾下,壯漢的力氣太大,他根本動彈不得。他轉頭看向渡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渡邊,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妥協?不可能。”
渡邊沒有回頭,只是漫不經心地攪動著抹茶。茶筅在碗裡畫著圈,聲音輕飄飄的:“是嗎?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陳樹生被壯漢押著走向門口。在他即將被推出門的瞬間,渡邊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感慨。
“樹生,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佩蘭的哥哥沈伯安,前幾年來蘇城找我。他母親改嫁後,他跟著繼父姓了林,在滬上混了多年,始終沒什麼著落。他找到我,說他是佩蘭的哥哥,想謀份差事。我看在佩蘭的份上,把他安排在大和商社蘇城辦事處。這些年,他一直替我做事。”
陳樹生的腳步微微一頓。沈伯安。他聽過這個名字——巧英提過,宋雲瀾也提過。那個藏在大和商社裡、暗中為巧英傳遞訊息的人。原來渡邊收留他,是因為沈佩蘭。
他沒有回頭,被壯漢押著走出了雅間。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蘇城的夜,同樣難眠。
巧英坐在工棚的油燈下,手裡緊緊攥著蘇曼婷送來的紙條。“陷阱”“渡邊”“對陳樹生不利”——幾個字像燒紅的針,一下下紮在她心口。阿彩端來的薑湯早已涼透,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盯著腕上的銀鐲。那是樹生給她的,內側刻著“願我如星君如月”。樹生哥也有一隻。她忽然想起陳樹生臨別時的模樣——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拎著藤箱,回頭跟她說“明後天就回來”。他說年貨等他回來置辦,春聯等他回來一起貼。他說巧明的《千字文》讓她盯著背,回來他檢查。
現在他在滬上。在渡邊手裡。
她想起那封偽造的家書——渡邊拿著陳潤青先生早年留下的真跡,在滬上租界的地下作坊裡,找專業的人一筆一劃仿出來的。她想起陳樹生說“紙不對,用力的習慣也不對”,可他還是去了。因為他必須弄清楚,渡邊手裡還有多少他父親的東西。渡邊算準了他的性格。
樹生哥,你一定不能有事。
“大小姐?”門簾被輕輕掀開,阿彩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走進來,“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巧英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慌亂已被她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堅定。“阿彩,我要去一趟滬上。”
“大小姐,您瘋了?滬上離蘇城那麼遠,天都快黑了!”
“我不是一個人。”巧英站起身,從鋪位上翻出一個小小的藍布包,“我去叫週四嬸陪我。她見過世面,心思細,也靠譜。”
阿彩還想勸說,可看著巧英決絕的背影,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她跟著巧英這麼多年,最清楚巧英的性子——一旦下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這次是為了陳樹生。
“那您一定要小心。”阿彩紅著眼眶,“我守著工地,守著咱們的織染廠,等著您和陳先生平安回來。”
巧英腳步一頓,回頭衝她點了點頭。“放心吧。我們會平安回來的。”
她不再猶豫,拎起藍布包快步走出了工棚。臘月的風從運河上捲過來,冷得像刀子,吹得她月白色的衣角獵獵作響。廢墟上那株野草在夜風裡輕輕搖著,葉尖上凝著霜。她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週四嬸的住處離得不遠。巧英敲門的時候,她正在燈下納鞋底。聽完巧英的訴說,週四嬸沒有絲毫猶豫,放下鞋底站起身,拍了拍巧英的肩膀。
“大小姐放心,我陪你去滬上。咱們娘倆,一定能把樹生那孩子救回來。”
兩人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蘇城。老馬頭駕著馬車在城門口等著,看見她們出來,什麼也沒問,只是把車簾掀開。馬車軲轆軋過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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