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四月初二，蘇城，雲錦坊。
天剛矇矇亮，巧英就醒了。不是被什麼吵醒的，是心裡掛著事，睡不踏實。她穿好衣服，沒有去灶房，徑直走到院子裡。
晨光熹微，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院子裡的臘梅樹葉子密密匝匝的，綠得發亮。牆角那片土地上，那株小苗已經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她蹲下來，藉著微弱的晨光仔細看。嫩綠的莖稈挺直了，兩片子葉完全展開，像一雙小小的手掌。子葉中間，又冒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新芽——真葉要長出來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株小苗。葉子上的露珠滾落在她指腹上，涼絲絲的。
“早。”陳樹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巧英沒有回頭。“你也醒了？”
“聽見你開門的聲音。”陳樹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長了不少。”
“嗯。真葉要出來了。”
兩個人蹲在土地前，看著那株小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陽光從東邊的屋頂上漫過來，落在院子裡，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那株嫩綠的小苗上。
“巧英，你說紅豆爬滿架的時候，我還在不在？”
巧英沒有回答。她看著那株小苗，看了很久。
“樹生哥，你想去長沙嗎？”
陳樹生愣了一下。“想。也不想。”
“為什麼想？”
“因為我不是去玩的，是去唸書的。唸完了，回來，能把雲錦坊的染織技術再往前推一步。”他頓了頓，“為什麼不想？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也不知道回來的時候，還來不來得及。”
巧英轉過頭看著他。“來得及什麼？”
陳樹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撥了撥小苗周圍的土。
“來得及看紅豆爬滿架。”
巧英沒有說話。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回灶房。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把熱水舀進碗裡，放了一撮茶葉，端到院子裡，遞給陳樹生。
陳樹生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龍井，今年的新茶，淡綠色的茶湯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光。
“巧英。”
“嗯。”
“我要是去了長沙，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巧英端起自己那碗茶，也喝了一口。
“能。我十六歲就撐起了鍾家。現在十七了，更撐得住。”
陳樹生看著她。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他知道，這“理所當然”四個字後面，是一個人扛了多少個日夜。
“我知道你能。”他說，“但一個人撐著，和有人陪著撐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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