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謀世,卿心歸我》第92章 山本和子(2)

作者:雪精靈七·24天前

他沒有想出答案。他把筆記本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四月二十三,蘇城,雲錦坊。

傍晚,陳樹生蹲在紅豆架子底下。花開了十幾朵了,嫩黃色的,藏在綠葉中間,像一顆一顆小星星。藤蔓還在往上爬,已經超出了架子的高度,沒有地方可爬了,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簾子。

巧英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樹生哥,王教授來信了嗎?”

“來了。說長沙的校舍快完工了,讓我八月中旬動身。從蘇城坐船到滬上,從滬上坐船到漢口,從漢口坐火車到長沙。”陳樹生頓了頓,“要走十幾天。”

巧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十幾天。”

“嗯。”

“路上小心。”

“好。”

兩個人蹲在架子底下,看著那些小花。晚風吹過來,藤蔓輕輕搖著,花瓣微微顫著。巧英伸手把一朵歪了的花扶正,讓它的花心對著自己。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沒有看陳樹生,但她知道他看見了——他看見她把那朵花扶正了,讓花對著她,像是她在說“你看,我也捨不得你走”。

“巧英。”

“嗯。”

“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

“樹生哥。”巧英打斷他,“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云錦坊,有蘇姨,有春桃。有你給我寫的教案,有你給我留的引數。你走了,你還在。”

陳樹生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看著她把那朵花扶正,看著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看著她讓那句話在暮色裡懸了一會兒才落地。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讓他走得安心。她讓他覺得自己走了,也還留著。她讓他覺得自己是有用的,被需要的。他甘心。

“樹生哥,你去做你該做的事。唸書,做實驗,寫論文。把電光錦的配方再往前推一步。你在長沙做的事,和在蘇城做的事是一樣的——都是為了鍾家,為了雲錦坊,為了那些等著穿我們錦的人。”

陳樹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試劑的痕跡,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染料。“巧英,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會道了?”

巧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被你逼的。”

她轉過身,走回廠房。織機咔噠咔噠地響起來,在暮色裡傳得很遠。

入夜,鍾慶堂坐在辦公室裡。燈亮著,桌上攤著那本英文筆記本。他已經寫了好幾頁了——渡邊家在津沽的倉庫,渡邊一郎和軍部的關係,華北的局勢。他知道的越來越多,但說的越來越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街道上,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和子信裡的那句話——“富士山的雪,已經替你看了很多年。”他抬起頭,天上沒有雪,只有一輪明月。蘇城的月亮和東京的月亮,是一樣的月亮。但他和和子看的是同一個月亮。她嫁了人,他在蘇城,他們之間隔著一片海,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淡藍色的信箋,梔子花的香味,清秀的字跡。他把信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摺好,放回口袋。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在筆記本上寫:“四月二十三。和子結婚了。我應該祝福她。但我做不到。”他劃掉了最後一句。重新寫:“祝她幸福。真心的。”他合上筆記本,吹滅了燈。黑暗裡,他坐在椅子上,睜著眼睛。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想起和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慶堂君,再見。”他說“再見”。他不知道,這個“再見”,是再也不見。

他閉上眼睛。富士山的雪,他沒見過。但他見過和子的笑。那笑容,比雪還乾淨。然後他睜開眼睛,又想起另一件事——巧英如果知道了津沽倉庫的情報,她會怎麼做?她會先告訴宋雲瀾,讓他從商路上攔。再告訴陸懷瑾,讓他從軍需上查。然後告訴陳樹生,讓他從化學上破。她一個人都不用自己動手,就把整條線斷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先留著”的念頭,也許可以變一變——也許他該把這份情報,遞給巧英。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她能讓它變成一件有用的事。他要的,只是讓這件事變得有用而已。

四月二十四,蘇城,雲錦坊。

天還沒亮,巧英就起來了。她走到院子裡,蹲在紅豆架子底下。花開了很多,嫩黃嫩黃的,像撒了一把碎金。藤蔓垂下來,像一道簾子,把架子遮得嚴嚴實實。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朵剛開的花。花瓣在她指尖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早。”陳樹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巧英沒有回頭。“你也早。”

“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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