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江而上，巡查、封鎖、攔截。”船老大的聲音更低，“上個月，有兩艘商船在這段被扣了。貨沒了，人也沒回來。”
巧英沉默了一會兒。
“船老大，能繞過去嗎？”
“繞不了。這是必經之路。”船老大把舵往左邊轉了半圈，船身跟著偏了一下，激起一片浪花，“譁——”的一聲。“但有一個辦法——夜航。天一黑就走，關燈、禁聲、貼著岸邊走。炮艇上的人看不見，也就不會追。”
巧英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雲層後面射出來，把江面染成了一條金紅色的帶子。再過兩個時辰，天就黑了。
“那就夜航。天黑就走。”
船老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把旱菸袋從腰間抽出來，叼在嘴裡，沒有點。煙桿在他齒間咬著，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像是在磨牙。
天黑了。
月亮沒出來，雲層很厚，只有幾顆星星在雲縫裡忽明忽暗。江水變成了一片漆黑，看不見流動，只聽得見“譁——譁——”的水聲，像一頭巨大的獸在呼吸。
三條船貼岸而行。船槳划水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在峽谷裡穿行，“嗚——嗚——”，一聲長一聲短。船板偶爾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船在打顫。遠處的水面上忽然亮起一道白光，是一束探照燈的光。它劃破夜空，掃過江面，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尋找什麼。
巧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江水聲還大。她蹲在船頭，屏住呼吸，不敢動，不敢出聲。船老大把舵穩穩地握著，船身緩緩靠向岸邊，幾乎貼著岩石在走。
探照燈的光從船頭掃過，沒有停。它往前去了，在江面上劃了一個弧，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巧英出了一身冷汗。汗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鼻樑滑到嘴角，鹹的。
探照燈沒有再出現。炮艇也——也許是炮艇，也許只是普通的巡邏船——漸漸遠了。引擎聲越來越小，“嗡嗡嗡”變成了“嗡……嗡……”，最後徹底消失了。江水聲重新填滿了耳朵。
“過去了。”船老大的聲音很低，像怕隔牆有耳，“前面就是開闊水面了。天亮之前，不會有船再來。”
巧英蹲在船頭，腿有點軟。她慢慢站起來，扶著船舷坐了一會兒。船板是涼的，木頭上有露水，沾在手上，冰冰的。她把溼的手貼在臉上，像是想讓自己清醒一些。遠處有蟲鳴，“唧唧、唧唧”，一聲接一聲。不是炮。是蟲。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有水聲、蟲鳴、風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摸出隨身帶的那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一些銅錢和幾個大洋，還有一封電報。船過宜昌時收到的，是碼頭上的電報局轉交的。
電報是宋雲瀾從上海發來的。字很少，只有九個字——
“貨已截。人平安。勿念。雲瀾。”
巧英攥著電報，攥了很久。紙頁在她手心裡被汗浸溼了，邊緣捲了起來。她想起上海租界碼頭上的宋雲瀾，想起他轉身走上跳板時說的那句話——“巧英，你得撐住。撐到他們回來。”
她閉上眼睛。耳邊是江水聲，“譁——譁——”，像母親在哼歌。
信陽。部隊營地。
懷瑾又做夢了。
這一次比上次清楚。他看見一間屋子，屋裡有織機，有染缸。織機咔噠咔噠地響，梭子在經線間穿行，快得像飛。一個女人坐在織機前面，手裡拿著一枚銀梭。她的臉還是看不清，但他看見了她的手——那雙手很白，很瘦，指節上有針眼。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
“你是誰？”他想問。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女人抬起頭，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在夢裡見過無數次。“懷瑾，”她說，“你快回來。”
他猛地醒了。營房裡很暗，只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銀線。他的枕頭是溼的——不是汗，是淚。他不記得自己哭了。他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上沾著涼涼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左手虎口的疤，又在疼了。像有人在拿針扎，一下一下的，緩慢、持續、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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