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謀世,卿心歸我》第343章 燈照歸途(2)

作者:雪精靈七·1個月前

順利的話,四五天能到。宋雲瀾說。

上海那邊,是不是也亂得很?她問。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與她無關的事,可桌上的人都聽得出那底下壓著的分量。

宋雲瀾點頭,日本人剛進去,正在挨家挨戶地查。碼頭上最緊,連只耗子過跳板都要翻過來看三遍。不過亂也有亂的好處,人多眼雜,我混在跑單幫的人堆裡,反倒不顯眼。

章佩瑜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擱在碗沿上,指尖在粗瓷的邊緣來回摩挲了幾遍,然後說:那你當心。懷瑾還沒回來,你可不能再有個好歹。這個家,男人不多了。

那話說得極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連波紋都沒盪開。可滿桌的人都被那輕給壓住了。張氏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飯粒,一粒一粒地撥,像在數什麼。春桃咬著筷子不敢吭聲。念瑾正跟一根雞翅膀搏鬥,油糊了滿手滿臉,聽見兩個字,忽然抬頭喊了一聲:奶奶,我爹就要回來了!美國、英國都幫我們了!

章佩瑜笑了笑,伸手用帕子給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油漬:對,你爹就要回來了。

念瑾了一聲,又埋頭去啃雞翅。孩子哪裡知道,奶奶那句就要回來了,從他記事起就掛在嘴邊,像懸在廊下的那根舊藤條,日日夜夜地掛著,被風吹來吹去,卻總也等不到它抽芽開花的那一天。

飯後,巧英收了碗筷去灶間洗。宋雲瀾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他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木盆裡。巧英正蹲在灶臺前洗碗,聽見水聲,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放著,我來洗就行。

我幫你。宋雲瀾蹲下來,捲起袖子,將手浸進冷水裡。他的手碰到她的胳膊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誰也沒有躲。油燈的光從灶臺後方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擠在一處,疊在燻黑的土牆上,像一對牽著手的人,被光拓在了時間的背面。

巧英低頭洗著一隻粗瓷碗,聲音被碗沿的水聲蓋了一半:上海的底樣和金條,你都盤算好了怎麼拿?

想好了。宋雲瀾說,先去找劉先生之前用過的那個賬房老許,他手上存著我三年前留在那兒的一枚銅釦。對上了暗號,再去霞飛路後巷的一間小貨棧。底樣縫在幾匹白坯布裡,壓在庫房最底層的木架底下。金條藏在牆角的地磚下面,第三塊磚,松的。我進去一次,最多兩個鐘頭,底樣先帶出來,金條看情況。能拿就拿,拿不了就先不動,保住底樣要緊。

巧英把一隻碗擦乾放進碗櫥,背對著他,聲音從肩膀那邊傳過來:兩個鐘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日本人要是在那個鐘頭裡突然查過來呢?

所以我得在外面留人望風。宋雲瀾說,租界裡還有咱們的人,沒全散,只是都藏得深,輕易不敢動。這次我進去,外面留兩個點,一南一北,有情況就敲後巷的竹竿,三聲急響,我就從後窗翻出去,沿屋頂走。

巧英轉過身來。她的一雙手被冷水泡得通紅,指尖上沾著細碎的水珠和油花,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看著宋雲瀾,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最終落下去,換成了另一句:你後天走,我不攔你。可你答應過我的——人不能有事。

宋雲瀾站起來,用圍裙邊沿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灶間的燈光從斜後方照過來,將他的影子壓下來,把她的整個人都籠在那一小片暗影裡。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臉,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就懸在她耳邊幾寸遠的地方,像一根不知該落還是該收的針。

我記著。他說。

巧英仰起臉看著他。她看見他眼底有一點極亮的光,像灶膛裡埋在最深處的一星炭火,燒了很久,溫度不高,卻始終沒有熄滅。她忽然有些難過。這個男人從假扮夫妻到真心相待,一步一步,全都走在她前頭,替她探路、擋風、遮雨。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沉得像鐵,從沒有一句落空過。可越是如此,她越怕——怕他這一去,連一句我回來了都來不及留下。

會贏的。他忽然開口,像是隔著那層薄薄的沉默看穿了她心裡所有的擔憂。

巧英愣了一下,隨即抿了抿嘴,伸手將他懸在半空的那隻手輕輕拍開:你當打仗是染布呢,說染什麼色就染什麼色。會贏會贏,你先把人活著帶回來,才算你真贏。

宋雲瀾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水聲在灶間裡蕩了一下便消散了。好。我把人帶回來,把底樣也帶回來。等仗真贏了,我給你補一場婚禮,把全蘇城的人都請來,流水席擺三天三夜,誰不來我跟誰急。

誰稀罕。巧英轉過身去繼續洗碗,耳根卻慢慢紅了。

夜漸漸深了,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只剩下西廂房窗下還亮著一小團昏黃。巧英坐在燈下,沒有點大燈,只就著一盞小油燈的光,從床下拖出一隻樟木箱。箱子開啟,裡面疊著幾塊裁好的白坯布,是她前幾日就備下的。她又從針線盒底層摸出一截炭筆,削到最細,然後伏在桌面上,一筆一筆地在布上畫。畫的是織錦紋的暗號——極小,極密,像一群伏在布面上歇腳的螞蟻,每一隻的位置和朝向都對應著一個字形,連起來是一整段聯絡指令。她畫得極慢,每一筆都屏著呼吸,生怕手一抖就廢了整塊布。畫完了,又用指腹沾了清水在布邊輕輕搓了搓,讓炭跡微微洇開,看起來像是染布時不小心蹭上的痕跡,任誰翻來覆去地看,也看不出那是刻意畫上去的。

她做這些事時,臉上是靜的,像一尊在燈下默然作業的小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比往常快了許多。這條暗號布條,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道護身符,縫進衣領的夾層裡,萬一他在上海和暗線斷了聯絡,這就是他最後一張牌。

第二天清早,她趁著天還沒亮透,一個人去了城外的土地廟。那廟極小,縮在半山腰一棵老榕樹底下,香火稀薄,門檻上的漆皮都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舊木。她跪在蒲團上,仰頭看著那尊被香菸燻得面目模糊的泥像,默默磕了三個頭,從口袋裡摸出三炷香,就著供臺上的殘火點燃,插進香爐裡。香菸嫋嫋升起來,在陰冷的晨氣裡往上攀,細而直,像一根試探著往天上伸的手指。

菩薩,她低聲說,聲音被廟宇的空曠收得又輕又短,我知道這世道亂,你也不一定管得過來。我沒什麼別的大願,就求他平安。平安去,平安回。他在外頭跑,求你看一眼,就一眼。

她說完又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出了廟門。門外石階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被她的布鞋踩上去,化出一個一個深色的腳印,像一枚一枚極小的、無人知曉的印章,按在了十二月的盡頭,無人認領,可每一個都實實在在。

當天夜裡,巧英把那塊畫好的暗號布條縫進了宋雲瀾的棉袍領口夾層裡。她縫得極仔細,針腳藏在布里層,從外面看什麼也瞧不出來。縫好後她把棉袍疊整齊,抱在懷裡,走到他屋門口敲了敲。宋雲瀾開了門,見她站在廊下,懷裡抱著那件青灰棉袍,頭髮上沾著夜霧凝成的細碎水珠。

衣裳補好了,巧英把棉袍遞過去,你穿上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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