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31日,重慶冷得像一塊被淬過冰的鐵。風從嘉陵江面上刮過來時帶著硬生生的疼,像有人把碎瓷片磨細了摻在風裡,迎面撞上來,割得人臉皮發緊。巷子裡的青石板凍得泛出一層灰白,腳踩上去硬邦邦的,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較勁。挑水工天沒亮就歇了腳,把扁擔靠在牆根,兩手攏在袖筒裡跺著腳說:這水挑到院裡,倒進缸裡準能結冰碴子,一敲叮噹作響,活像敲碎的琉璃。他說話時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散得又急又亂,像心裡也裝著什麼等不及的事。
幾家鋪子門口掛起了紅燈籠,燈籠紙上寫著歲末清賬童叟無欺之類的字,墨跡潦草匆忙,透著一股用盡了最後力氣告別舊年的頹勁。對聯還是去年的,被風雨浸得褪了色,紙角翻卷著,邊沿已經脆得快碎了。偶爾有鞭炮聲從遠處傳來,零零星星的,像在試探這個冬天夠不夠冷、夠不夠靜,值不值得放一串響的來送走些什麼。
鍾家大院的晨霧直到日頭爬上牆頭才散了大半。霧氣變薄之後,露出來的院子反而顯得比往日更空。屋簷下的冰稜掛了一排,長短不齊,在灰白的天光裡泛著濁光。張氏天沒亮就起來了,翻出壓在箱底小半年的半塊豬油,切了薄片下鍋,又加了兩顆幹辣椒爆香,把白菜幫子倒進去翻炒。油花在鍋裡滋滋地炸開,香氣順著灶間的門縫往外鑽,混著柴火燃燒的青煙味,在冷空氣裡鋪開一小片溫暖的領地。
春桃踩著梯子擦窗臺的玻璃,抹布蘸了溫水,在凍得發硬的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水痕,水痕很快又被風吹乾,留下淡淡的霧狀印子。她一邊擦一邊嘟囔:把晦氣都擦乾淨了,明年就是新的。念瑾跟在她後面,手裡攥著一塊溼布,學著春桃的樣子往牆上亂抹,越抹越花,像在牆磚上畫了一隻四不像的動物。張氏在灶間裡揚聲喊:小猴兒,慢著點,別摔了!念瑾咯咯地笑,扭頭又往窗框上補了一道溼印子,然後跑開去追院子裡那隻被驚飛了又落回來的麻雀。
章佩瑜坐在堂屋門口擇菜。發黃的青菜葉子被她剝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嫩白帶青的菜心,一棵一棵碼在竹籃裡,整整齊齊,像列小儀仗。她擇得慢,不像往年歲末那樣利落乾脆了。每剝掉一片黃葉,她就停一停,目光從手裡的菜葉上抬起來,越過天井,越過院牆,落在巷口那棵只剩枯枝的梧桐上。那樹光禿禿的,枝丫朝天張著,像在接什麼還沒有落下來的東西。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久了,就垂下眼,又去剝下一片葉子。籃子裡的菜心漸漸堆滿,可她的目光還是會時不時地飄出去,像一根被風輕輕吹動的線,不知道那一頭該系在誰手上。
巧英天不亮就鑽進了染坊。她沒有染新布,只把染坊裡裡外外徹底收拾了一遍。藍靛缸蓋上了厚草簾,用幾塊石頭壓住邊角,防止夜風掀開。織機蒙上一層桐油布,布角掖進機架底下,系得牢牢實實。梭子、筘、棕框被她一隻一隻從架上取下來,用乾布挨個擦拭。她擦得很慢,每一道紋路都順著走,像在給一件用了太久的舊物做最後的撫摸。擦到最後一排擱架上那把梭子時,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那是母親蘇宛卿用過的老梭,梨木的,木柄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尾端延伸到中段,像一道早就癒合了卻始終沒有長平的舊傷。
她握著那把梭子看了很久。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將裂紋裡的陰影勾得分明。她想起小時候在蘇城老宅的後院裡,母親坐在織機前,梭子在她手裡穿過經線的間隙,來來回回,快得像一條銀色的魚在淺水裡遊。母親的手常年浸在靛水裡,指尖染著洗不掉的藍,可她握梭子的時候,那雙手總是乾淨的,怕弄髒了布。
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落在空空的染坊裡,很快就散了,可那一瞬間,她覺得母親就在旁邊站著,站在那排已經空了的擱架前,像許多年前那樣,正等著她把梭子遞回去。
她將梭子用一塊粗布仔細包好,放進一隻舊木盒裡,合上蓋子,又用手在盒面上按了按,像在給一段已經合攏的過往重新別上門閂。
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時,簷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被點亮了。張氏說今兒是歲末,又趕上臘月十五月亮最圓,得多點幾盞燈,把院子照得亮堂些。春桃搬著梯子站上去,宋雲瀾在下面扶著梯腳,時不時仰頭喊往左挪挪再高一些。念瑾抱著春桃的腿仰頭喊:這邊也要掛一個!他指著灶間門口那根橫樑,聲音尖脆,像剛摘下來的嫩豆角。巧明從賬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算盤,噼裡啪啦撥了兩下,衝外面喊了一句掛高些,別燒著燈籠紙,然後又縮回去繼續撥他的賬,那算珠碰撞的聲響一串一串的,像在替這一年清點最後的餘數。
陳樹生沒有出來。入冬之後他的咳疾愈發重了,大夫來看了兩回,說是老底子加受寒,肺氣虛了,得慢慢養著,不能吹風。他不肯吃藥,說孃胎裡帶來的毛病,治也是白費錢。巧英偏不聽他的,每日按時把藥熬好端到床前。他不肯喝,她就端著碗站著不動,兩個人的目光在藥氣裡對峙,最後還是他皺著眉接過去,一口悶到底,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幹棗塞進他手裡,他攥著棗,說不出話來。
這天傍晚,巧英端著藥碗走進陳樹生的屋時,他正靠著床頭出神,屋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暮色從半掩的簾子縫裡漏進來,將他半邊臉浸在暗影裡,像一張被雨水洇溼了邊角的舊信紙,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了大半,只剩下幾筆倔強的墨痕還撐著。
見巧英進來,他扯出一個極淺的笑,嘴角動了動,聲音又啞又輕:今兒是年夜,這藥就免了吧?過年吃藥,一年都得苦。
巧英沒有應聲,只把碗遞過去,碗沿的白氣在冷空氣裡聚成一小團霧。她站在床邊,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麼端著碗看著他。陳樹生和她對峙了幾息,搖了搖頭,終究伸手接過碗,就著碗沿慢慢喝完。他的手指瘦得只剩骨節,握著粗瓷碗時指節凸出來,像幾根被風乾了的老竹枝,皮裹著骨,骨撐著皮。他喝完把碗遞回去時,忽然說了一句:我做了個夢。
巧英接過空碗,在床沿的矮凳上坐下來:夢見什麼了?
夢見蘇城老家了。陳樹生的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吹就要散開,夢見你娘還在,帶著我們在後院選繭,那時候天也是這麼冷,可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裡漏下來,落在繭筐上,雪白雪白的繭,像落了滿筐的薄雪。你娘說,樹生身子弱,別跟著巧英鬧。我偏要鬧,把一筐繭打翻了,白繭滾了一地。她也不惱,蹲下去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筐裡,嘴裡還說,白繭落地,是好兆頭,來年絲會更細更亮。
巧英怔住了。母親去世快七年了,陳樹生從沒提過這段往事。他向來把從前的事情都藏在胸口那隻舊木盒子裡,輕易不肯開啟,連咳嗽都壓著聲,怕吵了旁人。可現在他主動掀開了蓋子,讓那段泛著暖光的舊時光流了出來,像一股被壓了太久的細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後來呢?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
後來就醒了。陳樹生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那雙手的指節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蒼白,天還沒亮透,窗外黑沉沉的,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咳了一陣,再也睡不著了,就那麼躺到天亮。
巧英低頭看著碗底剩下的藥渣,深褐色的碎末沉在碗底,像一堆被碾碎了的舊日子。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穩了些:等仗打完了,我們回蘇城去。給娘上炷香,把那棵梧桐樹下的地再翻一遍,種點什麼。
陳樹生抬頭看了看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浮上來,像深水底下翻起的一粒氣泡,細而亮。他說,回蘇城。
院外的喧鬧湧進來,推開了屋裡沉沉的安靜。念瑾追著燈籠的影子在天井裡跑來跑去,布鞋踩在青磚上發出的悶響。張氏在灶間裡翻炒最後一道菜,鍋鏟磕著鍋沿叮噹作響。春桃端著一碟炸花生米往外走,被宋雲瀾順手捏了一粒扔進嘴裡,春桃回頭瞪他,他笑著舉起雙手錶示投降,春桃追著要打他,兩個人繞著石桌轉了一圈。巧明攥著那把算盤從賬房走出來,眼鏡滑到鼻尖,像個剛從賬冊堆裡被拽出來的老賬房先生,站在廊下發了一會兒愣,才被春桃拉過去擺碗筷。
章佩瑜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燈籠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側影勾出一圈暖黃的輪廓。她的嘴角掛著極淡的笑,那笑很淺很薄,像冬日湖面上將要散去的最後一縷霞光,沒有溫度,可它在。她看著念瑾跑來跑去,看著春桃追著宋雲瀾轉圈,看著張氏從灶間端出冒著熱氣的菜碟,她的目光跟著每一個移動的身影走,像在用眼睛替某個人把這些畫面存下來,等他回來的時候,再一個一個地指給他看。
巧英走到桂花樹旁。這棵樹去年秋天還掛滿了一樹碎金似的花,如今只剩黑黢黢的枝丫朝天張著,每一根細枝都伸向不同的方向,像在等一場遲遲不來的雪。重慶的冬天極少落雪,可她望著那些光禿的枝丫時,忽然覺得,這世上所有等雪的人、等信的人、等歸人的人,心裡都下著一場看不見的雪,一層一層地積著,厚了又化,化了又積,總也等不到停的那一天。
吃飯嘍!張氏的喊聲從灶間門口炸開,把院子的喧鬧又往上推了一截。
眾人圍到石桌邊坐下。桌上的菜不算豐盛,可每一樣都冒著熱騰騰的氣:白菜燉粉條在砂鍋裡咕嘟著,湯麵浮著油花;炒臘肉油亮亮的,邊緣微焦,肥肉的部分在燈光下透出琥珀色;炸花生米滿滿一碟,顆顆均勻;一碟鹹魚被春桃擺得齊整;還有張氏不知從哪裡翻出的一碗梅乾菜扣肉,梅乾菜黑亮髮烏,肉片切得薄如紙,一片一片碼得整整齊齊,油汪汪地閃著溫潤的光,像一串打滿了補丁的舊日子,在燈下被重新擦亮了。
碗筷擺上桌。七副大的,一副小的,總共八副。巧英目光掃過去,在心裡默數著人頭:章佩瑜、張氏、春桃、陳樹生、宋雲瀾、巧明、念瑾,還有臥在裡屋的父親鍾翰文。八個,全在院子裡,全在這張石桌邊。
少了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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