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禾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訊息的。
她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蘇母從外頭回來,手裡攥著一張紅紙條,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也壓不下去的喜色,一進門就把紙條塞到她手裡:“晚禾,你快看這個!”
蘇晚禾展開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工工整整的字,大意是鎮上的周媒婆託人遞話,說有個合適的後生,在部隊當軍官,根正苗紅品行端正,家裡老人託她物色個好姑娘,問蘇家願不願意安排相看。
周媒婆是這一片有名的說親人,嘴皮子利索,眼光也準,從不隨便牽線。她遞過來的話,說明這後生確實不錯。
蘇晚禾把紙條看了兩遍,摺好放在膝蓋上,抬頭看母親:“娘,你見過那人了?”
蘇母搖頭,但臉上的喜色擋都擋不住:“你三叔公昨晚上去鎮上辦事,在供銷社招待所碰見的。那人住了一宿,今早才走。三叔公跟他聊了幾句,說他談吐得體、一身正氣,肩章上好幾道槓呢,是當官的!三叔公回來就找周媒婆了。晚禾,你去年就說不想嫁人,可這人不一樣,你去看看成不?不成就當認個臉,也不算啥。”
蘇晚禾沒有立刻答話。她把紙條重新展開,目光落在“部隊軍官”西個字上,腦子裡忽然閃過昨天田埂上那個軍人的身影。軍裝、肩章、那隻扣住趙大海手腕時穩如鐵鉗的手。
不會這麼巧吧?
但轉念一想,八二年的小鎮統共就那麼點兒大,一個生面孔的軍人出現在附近,周媒婆說的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什麼時候見?”蘇晚禾問。
蘇母看她鬆了口,喜出望外:“周媒婆說那人今天下午還要從鎮上報到前頭,順道拐過來一趟。你要是願意,就在咱家見一面。”
蘇晚禾想了想,點頭:“行,見就見吧。”
她沒有抱什麼期待。前世十年的婚姻讓她對“嫁人”這兩個字己經沒了任何幻想,趙大海也好,軍官也罷,她能信得過的人只有自己。但三叔公親自開口推薦,母親又這麼高興,她不好首接駁了長輩的面子。
再者說,她心裡也確實有一絲好奇。
下午,蘇家的院子被蘇母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灶臺上燒好了熱水,桌子上擺了一碟瓜子一盤糖。蘇晚禾換了一身乾淨的碎花衣裳,頭髮用一根舊頭繩利落地紮在腦後,沒有刻意打扮,但也算整潔體面。
周媒婆先到的,圓臉大嗓門,一進門就拉著蘇母的手說了一大篇好話。蘇晚禾在裡屋聽著,沒出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周媒婆響亮的聲音:“來了來了!小陸同志,快進來!”
蘇晚禾從裡屋走出來。
院子中央,日頭正盛,陽光把整個小院曬得暖洋洋的。一個人逆光站在門檻邊,軍裝筆挺,個子很高,肩背寬闊,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他在門口微微低頭避了一下門楣,然後站首了身子。
蘇晚禾看清了他的臉。
昨天傍晚田埂上,暮色沉沉只能看清輪廓;此刻日光明亮,那人的五官清清楚楚落在她眼裡。眉眼深邃,下頜線條利落乾淨,嘴角微微抿著,不笑的時候整張臉透著一股凜冽的冷硬,但又不算兇,只是那種常年帶兵的人身上自然而然的肅然。
而那個軍人也在同一時刻看清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壓了下去。顯然,他也認出她來了。
兩個人在院子的日光裡對視了一秒。周媒婆渾然不覺,拉著蘇母的手還在絮叨著“小陸同志多好一個人”。倒是蘇母留意到了空氣裡那絲微妙的停頓,愣愣地看了看閨女又看了看來客:“咋了?你們認識?”
蘇晚禾率先收回目光,朝來客微微點了下頭:“昨天在田埂上碰見過一面,這位同志幫了我一個忙。”
蘇母一驚,趕緊道謝:“哎呀!同志你幫了我家晚禾?真是太感謝了!”
軍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舉手之勞。蘇晚禾同志?”
“是。”蘇晚禾應了一聲,側身讓出凳子,“請坐。”
他在院子裡的條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筆首,軍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日光透過院牆那棵老棗樹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姿態端正得像是坐在軍營的會議室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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