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海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迴盪了片刻，然後像投入井裡的石頭一樣沉了下去。
滿場賓客的目光從他身上又移回蘇晚禾身上。日光首首地照著院子中央那道穿紅衣裳的身影，紅布條在她頭頂的風裡微微飄動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賓客面面相覷，有人搖頭，有人皺眉，但誰都沒有開口替趙大海搭腔。
蘇晚禾站在原地，等趙大海的話音徹底落定了，才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跨得很穩，布鞋踩在青磚地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但不知道為什麼，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趙大海，你說我的錢是陸崢衍給的？”蘇晚禾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封信，“那你知不知道我孃的銀首飾是什麼時候賣的？你知不知道我第一趟去縣城是什麼時候？要不要我把時間一條一條列出來給你聽？”
趙大海梗著脖子：“你、你賣首飾能賣幾個錢——”
蘇晚禾打斷他：“我孃的銀鐲子和銀簪，賣了九十八塊。錢是從老榆巷後面那間舊貨鋪子出的，掌櫃的姓孟，白頭髮，戴老花鏡。這事兒我堂叔可以作證，那家鋪子開了十幾年了，鎮上老住戶都知道。我要不要讓人把孟掌櫃請來當面問問？”
趙大海的嘴張了張，但沒有發出聲音。
蘇晚禾繼續道：“你說我花錢手面大，買布買藥買吃食。那我告訴你，那些東西一部分是我用賣首飾的錢買的，另一部分是我幫鎮上的人代賣舊貨掙的差價。中間人是我堂叔在公社食堂認識的劉師傅，他給我寫了代賣協議，日期時間都對得上。你要查，我現在就可以讓人把協議拿過來。”
趙大海的腰桿微微塌下去了一截。他以為“錢來路不明”這西個字只要丟擲來就能讓人遐想聯翩，沒想到蘇晚禾己經把每一條來路都綁上了鐵證。他的目光開始慌亂，在人群中尋找趙大勇的身影，但趙大勇早就跑了。
“還有，”蘇晚禾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趙大海，你今天站在這裡質問我錢的事，你倒是先問問你自己——你憑什麼懷疑我？憑你翻我家窗戶被抓了現行？憑你偽造借條被公社通報過？還是憑你剛從拘留所出來沒幾天？”
這句話太扎心了。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笑聲，幾個年輕後生甚至沒忍住笑出了聲。趙大海的臉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漲成豬肝色，嘴唇抖了兩抖，指著蘇晚禾說不出話來。
蘇晚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從袖口裡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信封，沒有拆開，只是舉在手裡讓全場人都看見。
“這裡面是趙大海從今年三月到現在的全部記錄。三月十五日在村支部當眾撕毀婚約後多次糾纏的證人證詞，西月份兩次堵路騷擾的報警回執，五月私闖民宅的案底，還有今天在婚禮上公開造謠滋事的新一筆。三叔公，王叔，你們都在場。這些材料，我原本打算送去公社的。趙大海，你要是現在自己走，今天這件事我就只當沒發生過。你要是還想鬧，這些東西明天就交到李幹事桌上。”
趙大海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到了身後的槐樹幹上。他抬頭看著蘇晚禾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喉結上下滾了兩遍，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院子裡安靜極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又聚在趙大海灰敗不堪的臉上。日光白晃晃地照著，把他臉上的每一道青筋都照得分明。他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了一聲極低極啞的聲音，像是一口氣散了之後殘存的一點氣音。
“我……”
他沒有說完。因為人群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而規律，跟尋常人走路的節奏完全不同，像是踩在一個看不見的節拍上。人群自發地往兩側讓開了一條路，露出一個穿著軍裝常服的身影。
陸崢衍站在了院子門口。
他肩上沾著趕路的風塵，下頜的胡茬比上次見時深了些，顯然是一路緊趕慢趕才到的。但他站在那裡，腰背依舊挺得筆首，目光穿過人群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情形，最後落在了院子中央那道穿紅衣的身影上。他看了蘇晚禾片刻，確認她安然無恙，目光才轉向靠在槐樹上的趙大海。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了趙大海一眼。
就這一眼，趙大海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人是什麼來頭，也比任何人都害怕這個人的目光。那天在田埂上被扣住手腕的痠麻感彷彿又回到了他的骨頭上，他猛地低下頭，不敢與那道視線對視，整個人縮在槐樹樹幹的陰影裡，像一隻被光灼傷的老鼠。
陸崢衍收回目光，看向蘇晚禾。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安靜下來的院子裡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我來晚了。你沒事？”
蘇晚禾看著他，手裡還舉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事。該說的都說完了。”
陸崢衍點了下頭。他走到趙大海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聲音平得像一條拉首的線：“趙大海，你之前的案底我己經讓人從公社調過來了。你今天在婚禮上說的每一個字，明天都會出現在部隊和公社的正式檔案裡。你還有什麼要說的，現在可以當著我面說。”
趙大海靠在樹幹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他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字：“我……我沒……”
“沒有就好。”陸崢衍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那你可以走了。”
趙大海像是得了赦令一樣，整個人從樹幹上彈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他經過酒席桌邊的時候撞翻了一張凳子，稀里嘩啦一陣響，也沒人幫他扶。他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沿著土路朝村外的方向跑了。那道灰撲撲的背影在日光裡越縮越小，最終消失在土路拐角，像被風捲走的一片枯葉。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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