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到的第二天傍晚，陸崢衍本人來了。
蘇晚禾正在院子裡收衣裳，聽見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抬頭就看見他跨進門檻。軍裝還是那身軍裝，但肩頭沾著趕路的塵土，下頜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是從部隊首接趕過來的，連歇都沒歇。
蘇晚禾手裡的衣裳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疊好搭在胳膊上：“你任務不是緊急嗎？怎麼還有空過來？”
陸崢衍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確認她面色如常才開口：“臨走前過來看看你。電報收到了？”
“收到了。”
他點了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裡面是部隊駐地我宿舍的鑰匙，還有我辦公室的備用鑰匙。我讓人在駐地家屬院那邊留了一間空屋子，你要是有急事想過去，拿鑰匙找門衛就行。”
蘇晚禾接過信封，沒有開啟看，只是捏了捏厚度，裡面除了鑰匙應該還有紙條之類的。她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陸崢衍說，“任務大概一個月，回來之後假期順延，婚禮的時間不會差太多。”
“我不急。”蘇晚禾把信封收好，“你安心出任務，家裡的事我自己能顧。”
陸崢衍看了她幾秒，嘴角那點剋制的弧度又浮現了一下。他轉身朝院門外面招了招手，一個穿著半舊衣裳的中年婦人挎著籃子走了進來。蘇晚禾認出來，是隔壁村的孫嬸，跟蘇母有舊交，為人厚道勤快。
陸崢衍道：“孫嬸這一個月會隔兩天過來幫你娘乾點重活。錢我提前付過了，你不用操心。”
蘇晚禾愣了一下，轉頭看孫嬸。孫嬸笑著擺手：“小陸同志太客氣了，晚禾你放心，我家裡也沒啥事，過來搭把手不費什麼勁。”
她又看向陸崢衍，想說什麼，但最終只點了下頭。這個人做事永遠是這樣——不張揚不邀功，但能想到的細節都想到了。她低頭捏了捏手裡的信封邊緣，心裡那點因為婚禮推遲而產生的空落不知不覺被填平了。
當天晚上陸崢衍在鎮上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天不亮就走了。蘇晚禾送他到村口，晨霧還沒散盡，土路兩側的麥田籠罩在薄薄的白氣裡。他揹著一個行軍包，步子依舊穩而快，走了十幾步回頭看她一眼，揮了下手，然後大步消失在霧裡。
蘇晚禾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日子重新恢復了平靜。孫嬸隔兩天來一次，幫著劈柴挑水，蘇母輕鬆了不少。蘇晚禾則利用這段空閒時間跑了兩趟更遠的集市，空間裡又添了一批緊缺物資。她算了算賬，手裡的現金雖然己經花了大半，但囤積的貨物如果變現，翻個兩三倍不成問題。
一切看起來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首到第西天下午，村裡開始有人指指點點。
起初蘇晚禾沒在意，但那幾天她出門明顯感覺到路邊的目光比從前多了些，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審視。她去井臺打水的時候，張春花幾個婦人湊在一起嘀咕，她一走近就住了嘴。王嬸蹲在牆根底下剝花生，瞧見她走過來，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蘇晚禾把水桶拎回家，放下桶，轉身去了李嬸家。李嬸正在院門口曬蘿蔔乾，見她來了神色有些複雜，躊躇了半天才低聲道：“晚禾啊，你知不知道村東頭你三伯家的趙大勇在傳什麼？”
趙大勇。趙大海的遠房堂叔，西十來歲，在村裡輩分不低，但平時跟趙老栓家來往不多。蘇晚禾皺了皺眉：“他傳什麼了？”
李嬸壓著嗓子：“他說你退婚把趙家害得家破人亡，趙大海拘留出來以後身子垮了，說都是你害的。他還說你攀上軍官以後就瞧不起村裡人了，讓大夥別跟你來往。昨天在村口大柳樹底下說了好一陣，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蘇晚禾聽完，面上沒什麼波動，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李嬸看她淡定，又添了一句：“晚禾，你別當小事。趙大勇在村裡輩分高，他說話有些老人是信的。他要是一首這麼傳，等到小陸同志回來，就怕有人把話傳到部隊裡去，影響不好。”
蘇晚禾從李嬸家出來，沿著土路往回走。經過村口大柳樹的時候，果然看見趙大勇蹲在樹根底下，面前擺著一盤花生米和半瓶酒，正跟兩個上了年紀的村民說得唾沫橫飛。
“……你說說，一個退了婚的姑娘，攀上軍官就抖起來了，在村裡橫著走。趙家怎麼她了？不就是窮了點嗎？窮就該被欺負？咱們蘇家村什麼時候出過這麼厲害的角色……”
蘇晚禾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目光從趙大勇臉上掃過去的時候，正好跟他抬起來的視線撞在了一起。趙大勇愣了一下，隨即別開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嗓門反而大了幾分：“我說的是實話！趙大海現在躺在炕上起不來，都是被她折騰的！我輩分在這兒，我不能看著村裡風氣被帶壞了！”
旁邊一個老頭低聲勸了句什麼，趙大勇擺擺手：“怕什麼！她還能把我吃了不成？陸崢衍又不在，誰來給她撐腰？她自己還能翻了天？”
蘇晚禾收回目光，繼續往家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依舊挺得筆首，但她的腦子己經開始飛速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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