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晚禾醒得很早。招待所的窗戶外頭傳來嘹亮的軍號聲,穿透晨霧清清楚楚地飄進來,是一種她從前只在廣播裡聽過的聲音。她坐起來,看見陸崢衍己經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了,正靠在窗邊看那份軍事地圖。聽見她醒了,他回過頭:“吵到你了?”
“沒有。”蘇晚禾攏了攏頭髮,起身下床,“習慣了早起。你們早上幾點吹號?”
“六點。晚上十點熄燈號。”陸崢衍放下地圖,“走吧,先去吃早飯,然後帶你去家屬院看房子。”
招待所食堂的早飯很簡單——稀粥、饅頭、鹹菜。蘇晚禾吃得很舒坦,粥熬得稠,鹹菜裡放了薑絲,比蘇家村她自己醃的還爽口。陸崢衍坐在她對面,喝粥的速度比她快一倍,但吃相依舊端正。吃完早飯,他把行李重新拎上肩頭,帶她沿著主街往家屬院方向走。
小鎮不大,從招待所走到家屬院也就十來分鐘。家屬院在營區東側,用一道灰色磚牆隔開,門口掛著“軍人家屬院”的木牌。走進去之後,蘇晚禾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一排排平房整齊地排列在水泥路兩側,牆面刷著淺灰色的塗料,屋頂鋪著暗紅色的瓦片,雖然蓋了有些年頭但維護得乾乾淨淨。每家門口都有小小的院子,有的種了菜,有的晾著衣裳,有的在窗臺上擺了幾盆指甲花。水泥路邊上種著高高的白楊樹,晨光從樹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地碎金。
比蘇家村的土坯房規整太多了,也比她前世在工廠旁邊租的棚戶區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她抬頭看著那些紅瓦屋頂和乾淨的水泥路面,心裡那點對陌生環境的忐忑慢慢散開了。
陸崢衍領著她走到靠裡的一排平房,在第三家門口停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了門:“就這間。”
門推開之後是一間不大的客廳,十來平米的樣子,水泥地面被拖得乾乾淨淨,牆面粉刷一新。左手邊連著灶房,灶臺砌得齊整,鐵鍋和案板都是新的。右手邊是臥室,擱著一張雙人木板床和一隻老式衣櫃。窗戶朝南,正對著院子裡的白楊樹。院子不大,但地是平整的,角落留了一小塊空地可以種菜。
“房子不大,但你一個人住夠用了。”陸崢衍把行李放進屋裡,“傢俱是後勤配的基本款,你要是覺得缺什麼,鎮上供銷社都能買。我把鑰匙給你,你先收拾著,我去營裡報到,中午回來。”
蘇晚禾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晨光從南窗照進來,把乾淨的地面和牆壁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色調。她轉過身朝陸崢衍彎了下嘴角:“挺好的。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收拾就行。”
陸崢衍看了她一眼,確認她臉上沒有勉強的神色,點了下頭走了。門帶上之後,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的白楊樹葉被風吹出的沙沙聲。
蘇晚禾先沒有急著開包袱,而是站在客廳中央閉眼感知了一下空間。靈泉溫潤的氣息還在掌心流轉著,跟一路上沒有兩樣。空間裡的物資碼得整整齊齊,她用意念清點了一遍:米麵、布匹、藥品、日用雜貨一樣不少。那些擺在外面容易惹人注目的東西她暫時不取,先拿了一些合情合理的——一套她提前備好的粗棉布床單、一個搪瓷臉盆、幾條新毛巾、一包火柴和半塊肥皂。
她把床單鋪好,把臉盆放在灶房的水缸旁,毛巾搭在臉盆架子上。衣櫃抽屜裡放好疊整齊的換洗衣裳,鍋碗瓢盆擺上灶臺。雖然是新家,但這些東西一放進去,屋裡就有了生活的痕跡。她蹲在院子角落那小塊空地上,用手翻了翻土,發現土質還不錯,能種些蔥蒜青菜。她打算過兩天再慢慢弄。
正收拾著,院子外面有人經過。
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刻意放慢了速度。蘇晚禾從灶房窗戶往外看了一眼,一個穿著灰布衫的中年婦人正從她院門前的水泥路上慢慢走過去,手裡拎著菜籃子,但目光明顯是朝她院子裡掃的。兩個人的視線隔著窗戶碰了一下,那婦人趕緊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了。
蘇晚禾沒有在意,繼續歸置東西。但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裡,陸續又有兩三個人從她院門前“路過”。一個端著臉盆的年輕女人,假裝在看白楊樹的葉子;一個蹲在路邊繫鞋帶的阿姨,繫了足足三分鐘沒站起來。蘇晚禾知道這些人都是來看新來的家屬是誰的。
她沒有刻意躲著,也沒有主動出去打招呼。該收拾的收拾完,就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歇口氣,曬著太陽喝從蘇家村帶來的自家炒的茶葉。日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裡,白楊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輕輕晃動,風吹過來帶著後山松林的清冽氣息。
她低頭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地方也沒有那麼陌生了。屋頂是新的,牆是乾淨的,院子雖然不大但陽光正好。她可以在這裡種菜、做飯、寫信給家裡,等陸崢衍回來的時候一起吃飯。日子簡簡單單的,但踏踏實實。
遠處隱隱傳來營區訓練的口號聲,整齊而有力。蘇晚禾坐在院子裡聽著,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上午快過去一半的時候,外面忽然有了動靜。一個圓臉圓身子的中年婦女提著一籃子青菜,大大方方地推開了她虛掩的院門:“哎呀,新來的吧?我住你隔壁第三家,姓張,你叫我張嫂子就行。聽說你剛搬來,中午一個人吃飯,我給你帶了點自家種的青菜。”
蘇晚禾站起來迎過去,接過那籃子青菜道了謝。張嫂子說話嗓門大但透著一股首爽的熱乎勁兒,進門就裡裡外外打量了一圈:“不錯不錯,小陸營長挑的房子挺亮堂。你一個人住先別急,缺什麼跟我說,我那兒啥都有。對了,”她壓低了一點聲音,“院裡那些人是來瞧你的,你別在意,她們就是好奇,過兩天熟了就好了。”
蘇晚禾笑著點頭:“謝謝張嫂子。往後還要多麻煩你。”
張嫂子擺擺手,又聊了幾句才走。蘇晚禾站在院子裡目送她那爽利的背影拐出巷口,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籃子水靈靈的青菜。張嫂子是第一戶主動上門交好的鄰居,跟她前世在工廠裡認識的工友大姐有點像,熱心腸不藏話。
她把青菜拎進灶房,淘洗了一遍放在案板上。日光從灶房窗戶照進來,把洗淨的菜葉照得鮮綠髮亮。
中午陸崢衍回來的時候,灶臺上一碗青菜面己經煮好了,湯裡還臥了一隻荷包蛋,溏心的。他進門聞到蔥油和麵香,在灶房門口站了兩秒,蘇晚禾正背對著他在案板上切一根蔥,聽見動靜回頭笑了一下:“洗手吃飯。”
陸崢衍把軍帽摘下來掛在門後,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他低頭看著那碗熱騰騰的麵條,湯麵上浮著細碎的蔥花和油花,青菜碧綠,荷包蛋穩穩地臥在正中央。
“收拾完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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