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禾搬進家屬院的第三天,隔壁張嫂子又來了一趟。這回她沒帶菜,端了一碗自家醃的酸蘿蔔條,進門先西下看了看,確認屋裡沒有旁人,才壓著嗓門開了口:“晚禾,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蘇晚禾接過酸蘿蔔條放在桌上,給張嫂子倒了杯水:“嫂子你說。”
張嫂子坐下,雙手捧著水杯,眉頭微微擰著:“這兩天院裡有幾個人在傳你的事。也不知道是鎮上聽來的還是老家那邊有人遞了話,說你……之前退過婚,家裡還鬧過官司什麼的。有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你那個人“潑辣不講理”,連未婚夫都能一腳踹了,肯定不是什麼善茬。”
她說完趕緊補了一句:“我是不信那些!你這幾天我看在眼裡,是個利索厚道的姑娘。我就是怕你冷不丁聽見了心裡不舒坦。”
蘇晚禾聽完,面色如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謝謝嫂子告訴我。傳就傳吧,我退婚的事是真的,我不否認。但那些話裡添油加醋的部分,我也不會放心上。”
張嫂子看她這副淡定從容的樣子,愣了一瞬,隨即拍了下膝蓋:“你這話說得敞亮!我就佩服你這樣的,什麼事都不慌不忙的。反正你記住了,院裡誰要是跟你過不去,你來找我。我在這兒住了五年了,誰是什麼人我門兒清。”
蘇晚禾笑著道了謝,張嫂子又坐了會兒才走。院門合上之後,她靠在灶臺邊把酸蘿蔔條夾了一根嚐了嚐,脆生生的,帶著微微的辣。
張嫂子說得委婉,但蘇晚禾心裡清楚,話肯定不止“潑辣不講理”這麼簡單。她退婚的事在老家鬧得那麼大,趙母那嘴又碎又毒,訊息傳到駐地來只是時間問題。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她搬來才三天,流言就己經有人在傳了。
接下來的兩天,蘇晚禾出門打水、買菜、晾衣裳的時候,明顯能感覺到家屬院裡那些目光比第一天的“好奇”多了層別的意味。有人在井臺邊擰著水管子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她一走近就住了嘴;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擇菜,抬頭看見她就笑一下,但那笑跟對著別人時的笑不太一樣,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蘇晚禾沒有被這些目光影響。她每天照常把院子打掃乾淨,灶臺收拾整齊,該去供銷社買東西就去,該給菜地澆水就澆。遇到主動跟她打招呼的鄰居,她就笑著回一句;看見那些縮著脖子裝作沒看見她的,她也不刻意湊上去。
倒是張嫂子替她打了幾次抱不平,端著菜盆站在巷口朝那幾個碎嘴的婦人說“人家晚禾剛到沒幾天,你們酸什麼酸”,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蘇晚禾聽見了,隔著院牆笑了笑,也沒出去攔。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她把洗好的床單搭在院裡的晾衣繩上。正彎腰揪床單的皺褶時,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不像張嫂子那樣推門就進,是很有分寸的兩聲。
蘇晚禾首起身,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身材勻稱,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滌綸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站姿也端端正正的,一隻手挎著菜籃子,另一隻手搭在門框邊,看著就比張嫂子那種大大咧咧的做派不同。
“你是陸營長家的新媳婦吧?”那婦人笑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姓劉,丈夫是後勤處的趙副處長,住你家前面那排的第三家。聽說你搬來了,一首沒得空過來看看。今天路過,順便跟你打個招呼。”
蘇晚禾放下手裡的床單,走到院門口,不卑不亢地回道:“劉嫂子好,進來坐吧?我剛燒了水。”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待一會兒。”劉嫂子擺了擺手,站在院門口沒有挪步,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把她院子裡掃了一遍——晾衣繩上的床單、灶房的窗戶、牆角的幾隻水桶,包括那小塊新翻過的菜地,全都收進了眼裡。
“陸營長平時工作忙吧?”劉嫂子笑著問,“你一個人在這邊住得慣不慣?老家那邊還有沒有事要操心的?”
蘇晚禾道:“還行,慢慢就習慣了。老家那邊也沒什麼要操心的,都安頓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劉嫂子點點頭,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對了,我前兩天去鎮上供銷社,聽人說你老家那邊好像有些……不太好的風聲。說什麼你退過婚?這事兒原本我不該問的,但你剛來家屬院,我怕有些人說話不好聽,你心裡沒準備。你說是真的假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眼睛卻微微眯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包在糖紙裡的藥片,乍一看甜,咬開了什麼味道就不好說了。
蘇晚禾對上她的目光,面色平靜:“是真的。我跟我前未婚夫的婚約解除了,是我提的。”
劉嫂子的眉梢極快地挑了一下:“哦?好好的怎麼退了?”
“他家的條件不太合適,我跟他相處下來覺得將來過不到一塊兒去。”蘇晚禾說得簡略,語氣平穩,沒有賣慘也沒有抱怨,“退婚以後我才跟我愛人認識的,中間隔了一個多月,不是什麼先攀高枝後踹人的事。退婚的理由也都在公社備過案,留了正式材料。”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平視著劉嫂子,既沒有因為被問到私事而躲閃,也沒有因為對方態度的溫和而放鬆警惕。她把“退婚的理由在公社備過案”這句話說得清清楚楚,不像是隨口一提,更像是提前準備好了的回應。
劉嫂子臉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她原本以為新來的年輕媳婦被人問到退婚的事會慌亂、會遮掩、會支支吾吾找藉口,但蘇晚禾的反應太過坦蕩了,坦蕩到她準備好的“你再仔細跟我說說”之類的話一時接不上嘴。
“哦……這樣啊。”劉嫂子乾笑了兩聲,攏了攏鬢角的碎髮,“那看來是外頭人傳得離譜了。你心裡有數就好,我也就是怕你沒準備。”
她又在門口站了幾秒,像是想再找點話說,但蘇晚禾的態度雖然客氣卻不給任何可以繼續追問的空隙,劉嫂子最終只是笑著說了句“那我先回去了”,便挎著菜籃子走了。
蘇晚禾站在院門口目送她的背影走出巷口,拐過前面那排房子的時候,她看見劉嫂子的腳步明顯放慢了一拍,跟旁邊一戶人家門口蹲著擇菜的婦人低語了什麼,兩個人一齊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劉嫂子擺擺手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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