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團排擠的局面持續了大約十天。
這十天裡，蘇晚禾在家屬院裡大部分時候都是獨來獨往。她去水池邊洗衣裳，旁邊的人洗完就走，水龍頭空了她就自己用；她去供銷社買東西，排隊時前面的人不搭理她，她也安然自在地排著，買完該買的東西就走；偶爾在巷子裡迎面碰上成群結隊的家屬，對方說說笑笑地擦肩而過，她也只是點點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張秀蓮是唯一一個始終跟她來往的人。隔天來一次，有時候帶來一把院子裡的韭菜或者幾根黃瓜，有時候端一碗剛出鍋的豆角燜面。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說說話，張秀蓮偶爾會低聲轉述家屬院裡的新動向：劉鳳英那個小圈子裡又加了誰、小吳最近天天躲著不敢出門、錢家媳婦在背後嘀咕了什麼。蘇晚禾聽著，該笑笑就笑笑，該點頭就點頭，但從來沒有因為這些訊息影響自己一整天的安排。
她的精力放在了更實際的地方。
菜地裡那幾棵茄子苗己經長得半人高了，葉子肥厚墨綠，枝頭掛了幾朵紫白色的花。辣椒秧也不甘示弱，小白花開了一茬又一茬，小小的青辣椒己經冒了頭。她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用的都是靈泉兌過的清水，量控制得極薄，旁人看著只當是土好水好，看不出什麼名堂。
灶房裡的儲備也越來越講究。她把空間裡的幹香菇、木耳、黃花菜分批往外拿，每次只取一小把混在普通食材裡。那些囤了許久的白麵和豬油也被她慢慢用出來，蒸出來的饅頭暄軟蓬鬆，咬一口麥香西溢。陸崢衍的飯量穩步見漲，最近甚至開始主動問她“明天吃什麼”，這在從前是從沒有過的事。
這天下午，張秀蓮端了一碗新醃的雪裡蕻來串門。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曬太陽，日光暖融融地鋪在膝蓋上。張秀蓮吃著蘇晚禾剛蒸好的饅頭，嚼了兩口就嘆了口氣：“晚禾，你這饅頭到底怎麼蒸的？我試了八回都蒸不出你這個味兒。”
蘇晚禾笑了笑：“面揉得久一點，發酵的時候蓋溼布，蒸的時候火候不能太大。”她說的都是真話，只是沒提那面裡摻了靈泉水的事。
張秀蓮又咬了一口饅頭，忽然說了一句正經話：“晚禾，你有沒有想過做點什麼小買賣？”
蘇晚禾剝蒜瓣的手停了一下：“小買賣？”
“嗯。”張秀蓮把饅頭嚥下去，“你看咱家屬院，住的都是軍屬，平時買點針頭線腦、零食小菜都要跑到鎮上去。供銷社的東西就那麼幾樣，還經常斷貨。你要是做點什麼吃食或者手工活，在院裡賣一賣，肯定有人買。再說了——”她壓低聲音，“你天天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做點小買賣賺幾個零花錢，比光靠陸營長那點工資強。”
蘇晚禾沒有立刻接話，把手裡的蒜瓣放進碗裡，低頭想了一會兒。張秀蓮說的其實她心裡早就轉過了同樣的念頭。她來家屬院一個月了，平時該置辦的東西都置辦了，日子也己經安頓了下來。但“安頓”兩個字對她來說遠遠不夠。前世十年在工廠流水線上熬著，她最深的體會就是手裡沒有錢的那種無力感。被趙家拿捏也好、在工廠累死累活也罷，說到底都是因為兜裡沒錢，只能仰人鼻息。
這一世她有了空間、有了靈泉、有了一筆囤貨，但光囤不賣是死錢，得讓錢流動起來才能越滾越多。
“你說的有道理。”蘇晚禾把手上的蒜皮拍乾淨，“但我得想想做什麼好。吃食的話，我家裡的灶臺不大，做不了太多。手工活的話，我針線還過得去，可以試試縫點實用的東西。”
張秀蓮眼睛一亮：“你要是做吃食，鎮上的集市逢五逢十都有人擺攤。我表姐在糧站，能幫你搞到平價麵粉，成本壓得下來。至於手工活——”她想了想，“咱院裡帶孩子的嫂子多，小孩的肚兜、圍嘴、小鞋子都好賣，你針線好做得細，肯定有人要。”
蘇晚禾點了點頭：“行，我琢磨琢磨。回頭想好了跟你說。”
張秀蓮又坐了一會兒才走。她走了之後，蘇晚禾把灶房收拾乾淨，洗了手，坐在院子裡一個人靜靜地想了很久。
她重生這幾個月，從退婚到囤貨到隨軍，每一步都是為了讓自己立得住。但“立得住”不只是有個家、有個男人、有個遮風擋雨的屋頂。她得有自己的營生，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攤買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這年頭政策雖然還緊，但改革開放的春風己經吹起來了。八二年的個體戶還是少數，但也不是沒有。她不需要一開始就大張旗鼓地開鋪子，可以從最簡單的擺攤做起——賣點自己做的手工吃食、賣點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好貨、賣點自己縫的布藝小件。不求賺大錢，先積累經驗，攢下第一桶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靈泉溫潤的氣息像一捧安靜的熱水攏在掌心裡。空間裡那些囤了許久的布匹、針線、調料、乾貨都可以派上用場了。她不缺本錢，不缺手藝，也不缺腦子。唯一缺的，是邁出第一步的時機。
蘇晚禾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走進灶房把晚上要做的菜備好。她切白菜的時候動作利落，刀工比剛重生那會兒穩了不知道多少。鍋裡的水燒開了，她把切好的菜倒進去，蓋上鍋蓋。窗外的日光漸漸偏西，把灶房的牆壁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
陸崢衍晚上回來的時候，飯己經做好了。炒了一盤白菜粉條、一碟涼拌黃瓜，湯是上午用靈泉水燉的蘿蔔湯，清甜潤喉。陸崢衍洗了手坐下來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錯？”
蘇晚禾的筷子頓了一下：“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炒菜的時候哼歌了。”陸崢衍夾了一筷子粉條，語氣平淡，“我進院子的時候聽見的。”
蘇晚禾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一聲。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在哼歌。她確實心情不錯，因為心裡那個擺攤的念頭經過一下午的發酵，己經慢慢從“想法”變成了“打算”。她甚至把第一步怎麼做都想好了——先從蒸饅頭開始，試做一批，在院裡賣給熟悉的嫂子們，看看反響。
“陸崢衍，”她把碗放下，認真地看著他，“我想在家屬院附近做點小買賣。先賣饅頭吃食，要是做得起來再添別的。你覺得行不行？”
陸崢衍嚼完嘴裡的飯，想了大概三秒，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她：“有什麼不行的？我媳婦有手藝有腦子，賣饅頭怎麼了？就是別太累著就行。早上出攤的話我幫你搭把手。”
他說完就繼續低頭吃飯了，語氣平淡得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蘇晚禾看著他那張被灶火映得輪廓柔和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那最後一點猶豫也被他這三句話給卸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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