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禾坐在矮凳上沒有動。
她看著趙大海站在暮色裡的那道身影,瘦了,黑了,眼窩深陷下去,但那雙眼睛底下的東西跟他在老家時一模一樣——還是那種被貪婪和怨恨熬透了的光。趙母縮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包袱,不知道裝了什麼,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十歲不止,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
“你聽見沒有?我說我來帶你走。”趙大海又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說話的時候故意放低了聲音,像是在演一齣深情的戲碼,“晚禾,當初退婚是我不好,是我媽太急了,讓你受了委屈。我這一路上想了很多,我知道錯了。你跟我回去,咱們重新開始,以前的事都不提了。”
他說完還配合地低了一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動作浮誇得可笑,但他身後院牆外面己經聚了幾個聞聲趕來的家屬——李家媳婦端著臉盆站在巷口,錢家媳婦蹲在自家門口假裝擇菜,還有一個面生的年輕嫂子端著飯碗探頭探腦。
蘇晚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趙大海選了暮色正濃、家屬們都在家的時候上門,選的時機正好是陸崢衍不在、院門虛掩的狀態。他嘴上說著深情的話,實際上是在鋪一個給外人看的臺子。
“趙大海,”蘇晚禾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你從老家跑到駐地來找我,不是為了說這些話的。你一路上吃的住的用的,錢哪來的?”
趙大海的表演頓了一下:“我、我攢的。”
“你攢的?”蘇晚禾打斷他,“你連糧站的工作都幹不住,半年沒有正經收入,你攢什麼錢?你這次來是借了趙大勇的錢,還是你媽把家裡最後那點東西當了的?”
趙母在後面猛地抬了抬頭,嘴巴張了張想罵人,但趙大海回頭瞪了她一眼,她又縮回去了。巷口圍觀的人己經多了兩三個,有人低聲問“出什麼事了”,李家媳婦朝院子裡努了努嘴。
趙大海迅速調整了表情,換上一副“受了委屈但還在忍著”的樣子,聲音更加低沉悲切:“晚禾,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跟我處了大半年,我是什麼人你心裡清楚。我就是當初糊塗了一回,你就把我一腳踹開了,我咽不下這口氣啊。我來就是想告訴你——我不怪你,你也別躲著我,有什麼話咱們當面說開不好嗎?”
他說著竟然真的落下兩滴淚來,袖子在臉上擦了一下,留下一條灰撲撲的印子。趙母在旁邊適時地開了口,聲音顫巍巍的帶著哭腔:“晚禾啊,嬸子當初是說話不好聽,嬸子給你賠不是了。大海這孩子為了你茶飯不思的,人都瘦脫了相了。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好歹讓他把話說完吧。”
暮色裡母子倆一個低頭擦淚一個哽咽訴苦,配合得天衣無縫。院牆外面果然有人動了惻隱之心,那個面生的年輕嫂子端著飯碗低聲說了一句:“這男的也挺可憐的……被退婚了還追到駐地來求複合。”
錢家媳婦蹲在自家門口,手裡的菜葉擇得飛快,嘴上沒出聲,但臉上的表情明擺著是在看熱鬧。李家媳婦站在巷口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目光在蘇晚禾和趙大海之間來回掃。
蘇晚禾坐在矮凳上把這一切都收在眼底。她沒有急著揭穿,等趙大海和趙母的表演告一段落了才慢慢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屑。
“趙大海,你說你是來求複合的。那我問你——”她站首了身子,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你求複合,帶著你媽來?你求複合,在院門口站著嚎?你求複合,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趙大海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一下,但動作不夠快,暮光裡他掌側那一道金屬的反光一閃而過。院牆外面有人沒看清是什麼,但李家媳婦的視線頓了一下,她眯著眼盯了趙大海的手兩秒,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
趙大海趕緊把話題拉回來:“我、我自然是有誠意的!晚禾,你跟我回去,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你在這邊當軍嫂有什麼意思?男人常年不在家,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回老家去,家裡有爹有媽,有人給你撐腰——”
“撐腰?”蘇晚禾忽然笑了一聲,“趙大海,你媽當初在老家是怎麼對我的,你忘了?要我的銀首飾、要我家的宅基地、逼我嫁過去給你們全家當牛做馬。你爹偷寫借條想騙我家祖宅,你在楊樹林裡堵著我想動手,你深夜翻我家窗戶被抓了現行——這些事你全都忘了?你現在跑到駐地來,當著這些嫂子們的面說你是來求複合的,你覺得有人信嗎?”
這番話一出來,院牆外面的氣氛明顯變了。那個年輕嫂子端著飯碗的手頓住了,錢家媳婦擇菜的速度慢了下來。李家媳婦站在巷口皺起了眉,目光在趙大海和趙母身上來回打量。
趙大海臉上的深情面具裂了一道縫。他攥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蘇晚禾你少血口噴人!那些事都是誤會!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揭我老底,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我安的什麼心?”蘇晚禾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院子中央最亮的地方。暮色裡她的背脊挺得筆首,聲音清晰而有力,“趙大海,你今天來不是求複合的,你是聽說我在家屬院過得好了,想從我這裡弄錢。你以為你當眾演一齣苦情戲,就會有不明真相的人同情你、幫你說情。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也不熱,像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己經不是從前那個你說什麼就信什麼的蘇晚禾了。你今天站在這裡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會讓它們變成正式記錄交到公安手裡。你想鬧,我陪你鬧到底。”
趙大海的臉色在暮色裡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低沉的說話聲。院牆外面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陸崢衍穿著一身深灰便裝站在巷口,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公安人員。
他站在暮色裡看了趙大海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冬天的水面,什麼情緒都沒有。但趙大海整個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撞到身後的趙母。
“趙大海。”陸崢衍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跟我去一趟公安點。你私闖家屬院、騷擾軍屬、攜帶管制刀具,三件事一起算。”
趙大海攥著右手的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了兩回,那句“我沒有”還沒說出口,他身後趙母的包袱啪地掉在了地上,包袱散開一角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舊衣裳和半瓶開了封的白酒。
圍觀的人群徹底安靜了。院牆外面再也沒有人替趙大海說話了。那個年輕嫂子端著飯碗默默退回了自家院子,錢家媳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了。李家媳婦站在巷口搖了搖頭,也轉身回去了。
暮色完全沉了下來。白楊樹的葉子在晚風裡嘩嘩響著,空氣中瀰漫著晚飯的煙火氣和院子角落那片菜地溼潤的泥土味道。趙大海站在院子中央被兩個公安人員一左一右圍住的時候,終於找回了聲音:“我……我沒帶什麼刀……那就是一把小匕首防身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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