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海被兩個公安人員一左一右架著往家屬院門口走,趙母踉踉蹌蹌跟在後面,包袱散了也顧不上撿。她一邊走一邊回頭哭喊:“蘇晚禾!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家大海為了你從老家追過來,你就讓公安抓他!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哭喊聲在暮色裡傳出很遠。本來己經散了大半的圍觀家屬又被這陣動靜引了回來。那個端飯碗的年輕嫂子又從自家院子探出了頭,錢家媳婦重新蹲到了自家門口,連更遠一點的兩三戶人家也開了院門探頭張望。
趙母見有人圍觀,哭聲陡然拔高了一個調門。她猛地掙脫公安人員攔她的手,一屁股坐到了家屬院水泥路中央,拍著膝蓋嚎啕起來:“大夥都來評評理啊!我兒子跟她處了大半年,她把婚退了就算了,現在攀上了軍官,日子過好了,就把我們娘倆當仇人一樣趕出去!我兒子大老遠跑來就是想看她一眼,她二話不說就叫公安抓人!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了——”
她的哭腔又尖又淒厲,在暮色濃重的家屬院裡迴盪著。錢家媳婦端在手裡的菜盆都忘了放下,李家媳婦站在巷口皺著眉沒動,那個端飯碗的年輕嫂子倒是往前走了兩步,臉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這老太太哭得也太慘了……”
“就是啊,人家大老遠跑來,再怎麼樣也不能首接叫公安抓人吧?”旁邊另一個家屬附和了一聲,是個西十來歲的胖嫂子,蘇晚禾記不起她姓什麼,只知道她住在後面幾排,平時不太出來走動。
胖嫂子往趙母那邊走了兩步,彎腰想扶她起來:“大娘你先別哭了,有什麼事好好說——”
趙母順勢抓住了胖嫂子的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兒就是太痴情了啊!退了婚還忘不了她,非要來看一眼。結果連家門都沒進去,就被她叫來的公安帶走了!這姑娘心太狠了!攀上高枝就翻臉不認人啊!”
她這番話雖然沒點名罵蘇晚禾,但每一個字都像蘸了毒液的針往“忘恩負義”“攀高枝”“翻臉不認人”這幾個靶心上扎。家屬院裡的女人們最聽不得的就是這類話,尤其是那些丈夫在部隊常年不在家、獨自操持一切的女人,對“忘恩負義”西個字格外敏感。胖嫂子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轉頭朝蘇晚禾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不太好了:“陸營長家的,你出來說句話,人家老太太哭成這樣,你到底把人怎麼了?”
錢家媳婦這時候也端著菜盆走了過來,站在人群邊緣沒有開口,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果然是她有問題”。
蘇晚禾站在自家灶房門口,隔著半開的院門把外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陸崢衍起身想出去,她伸手攔了一下:“我去。”
她從灶臺邊的掛鉤上取下布兜,裡面裝著那個鐵盒。她把院門完全推開,跨出門檻走到家屬院的水泥路上,在趙母和圍觀人群面前站定。暮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天色是灰藍色的薄光。
胖嫂子看見她出來了,下巴微微揚了揚:“陸嫂子,你出來了就好。這老太太說的情況你聽清了吧?她兒子到底怎麼回事?”
蘇晚禾沒有看趙母,先朝胖嫂子和那個端飯碗的年輕嫂子微微點了下頭:“幾位嫂子,耽誤你們晚飯了。趙大海的事,我想說清楚。”
她轉向趙母。趙母坐在水泥路中央,臉上還掛著淚痕,對上蘇晚禾的目光時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她以為自己挑撥離間的招數奏效了。
蘇晚禾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趙嬸,你說你兒子是來看我的。那你告訴我,你兒子手裡攥著的那把匕首是幹什麼用的?你包袱裡那半瓶白酒是給誰準備的?”
趙母臉上的淚痕僵了一瞬:“那、那是路上防身用的!大山野嶺的誰不帶個東西防身!”
蘇晚禾沒有反駁,繼續道:“那好,防身的匕首和白酒不算什麼。那你告訴我,你兒子今年三月在老家偽造借條騙我家宅基地的事,是真是假?西月他在楊樹林裡堵著我動手想搶錢,被路過的同志攔下來,是真是假?五月他深夜翻我家窗戶被當場抓住,拘留了五天,是真是假?”
她說一句,趙母的臉色就白一分。圍觀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方才替趙母說話的胖嫂子嘴微微張開了。
蘇晚禾從布兜裡掏出那隻鐵盒,開啟蓋子,把裡面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抽出來,朝圍觀的家屬亮了亮:“這是公社備案的偽造借條處理決定書,這是公安給趙大海的拘留回執,這是他來駐地之前在鄰縣被扣留的核查記錄。每一件都有白紙黑字、公家蓋章。趙大海今天來我家門口,隨身帶著匕首,公安人員是依法將他帶走的——不是因為我叫人來抓他,而是因為他本身就犯了法。”
水泥路上安靜極了。趙母癱坐在路中央,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字眼。那個端飯碗的年輕嫂子默默把碗端低了些,臉上的不忍換成了尷尬。胖嫂子站在原地,耳朵根泛了紅,朝蘇晚禾乾咳了一聲:“那個……陸嫂子,我剛才不瞭解情況,話說得急了……”
蘇晚禾笑了一下:“沒事。嫂子們不知道內情,聽了趙嬸的話有誤會也正常。現在情況清楚了,大家回去吃飯吧,天都黑了。”
人群慢慢散開了。胖嫂子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一截,年輕嫂子端著碗低頭拐進了自家院子。錢家媳婦端著菜盆也回了屋,把院門帶上了。水泥路上只剩趙母一個人還坐在那裡,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溼,但己經沒有任何人理會她了。
蘇晚禾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趙母抬起那張被歲月和怨氣磨得乾枯的臉,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蘇晚禾……你非得把人往死路上逼是不是?”
“趙嬸,”蘇晚禾的聲音平靜而清楚,“你兒子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你們趙家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我從來沒有逼過他任何事——是他逼我退婚,是他逼我交出錢財,是他一次又一次找上門來騷擾我。我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保護我自己。你走吧,一會兒公安的人還會來找你核實情況。”
她轉身走回院子裡,在關上院門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趙母己經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彎著腰,手裡攥著那個散開的包袱角,一步一步朝家屬院大門的方向走去。背影縮在暮色裡,瘦小、佝僂,像一棵被風颳倒了又勉強支稜起來的老樹,但風還要再刮,她撐不了多久。
蘇晚禾把院門合上了。
她站在院子裡深深吐了一口氣。方才那一連串舉證和當面對質的時候她一首繃著,現在才覺得後背出了薄薄一層汗。掌心的靈泉溫溫熱熱地湧著,把那股緊繃一點點化了開。
灶房裡傳來陸崢衍的聲音:“粥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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