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海在鎮上的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退了房,但沒有走。
他把那隻舊帆布包寄存在車站寄存處,換了一身從鎮口地攤上買來的半新舊灰布衫,混在趕集的人群裡進了鎮子。他不著急,也不慌,像一塊被流水衝到了淺灘上的石頭,安安靜靜地沉在底下的泥沙裡,等著水位慢慢降下來,露出可以落腳的地方。
他花了兩天時間把蘇晚禾現在的作息摸了個大概。每天上午她會去十字街口那間鋪子裡待一陣子,大約一個時辰左右,有時候抱著孩子,有時候讓那個姓張的嫂子幫忙看著店,自己只待一會兒就走了。她走路的時候己經不像懷孕時那樣扶著腰慢慢挪了,產後恢復得不錯,步子穩當而從容。她在鋪子裡跟顧客說話的時候會笑,聲音不高,隔著半條街聽不清內容,但她彎腰給顧客裁布的時候,側臉的輪廓還是那個他記得的模樣,只是比從前圓潤了一些,像是被日子養厚了一層。
他蹲在鋪子斜對面那棵枯了的梧桐樹底下抽菸,菸頭在手指間燃著又摁滅。他看見她抱著兩個孩子從鋪子裡出來,臂彎裡一邊一個,兩個包著靛藍襁褓的小東西並排窩在她懷裡,日光落在他們的帽沿上,反射出一小塊溫暖的光斑。她低頭跟其中一個說了句什麼——孩子那麼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她還是說了,說完之後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他隔著半條街看得很清楚,不是對著他的,是往另外一個方向去的。那個方向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肩章在日光下微微反著光。
趙大海把菸頭摁滅在鞋底底下,從梧桐樹後面站起來,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麼東西,但那條舊藍布褲子的褲腿被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凍得發僵,走快了也暖和不起來。
他沒有離開鎮上。他換到了家屬院西邊那片荒坡上蹲守,離家屬院的圍牆大概隔著一排光禿禿的白楊樹,從那個角度能看見蘇晚禾家院牆的一角,以及進出的那條水泥路。他每天傍晚來,天黑透了就走,有時候一蹲就是兩個時辰,腳底凍得發麻也一動不動。他看見陸崢衍每天傍晚從營區方向回來,軍靴踩在水泥路面上的節奏規律而沉穩;看見灶房的燈在暮色裡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院子裡鋪了一小塊溫潤的光暈;看見蘇晚禾偶爾會抱著孩子出來在院子裡站一會兒,把孩子裹在厚棉被裡只露出一張臉,對著光禿禿的白楊樹枝丫指給孩子看。
他不知道自己蹲在荒坡上看這些有什麼用。但他停不下來,心裡那點東西像是被冬天的冰面封住了,表面看著平靜,底下還在慢慢流動。
第三天傍晚,他在荒坡上蹲著的時候,聽見圍牆內側有人說話。是兩個家屬院裡的婦人結伴去鎮上買菜回來,經過那段圍牆的時候邊走邊聊,聲音不大但順著風飄出來幾句碎片:“蘇嫂子家那兩個孩子養得真好,白白胖胖的,聽說是早產了幾天但一點毛病都沒有。”
另一個接道:“可不是嗎,她懷雙胎的時候別人看著都替她捏汗,結果她順順當當生下來了,坐月子也恢復得快。換了我可沒她那身子骨。”
趙大海蹲在荒坡的枯草叢裡,把那幾句對話聽完了。他慢慢站起來,拍掉膝蓋上沾的碎草屑和凍土粒,站首了身子之後沒有急著走,在暮色裡又多站了一會兒。圍牆內側的腳步聲己經遠去了,家屬院那邊陸續亮起了各家各戶灶房的燈,暖黃色的一簇一簇連成一片,像夜地裡被攏住了的光。
他轉身沿著荒坡往下走,腳底踩著乾裂的凍土和碎石子,聲音悶悶的。他走到鎮上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那間小招待所己經關門了,他在車站候車室的長條凳上蜷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退了寄存處的帆布包,背起來往長途汽車站走去。他沒有回頭多看鎮上一眼,步子跟來時比有些變化——說不清是更快還是更慢了,只是腳尖落地的時候比平時重了一點點,像踩碎了什麼薄而易碎的東西。帆布包在他肩上隨著步子輕輕晃著,包帶還是上次來時那條快磨斷了的舊帶子,在肩頭勒出一道微微泛紅的印痕。他走到車站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把手裡的車票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了,然後往檢票口走去,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