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荒坡那道圍牆邊飄出的碎語傳進趙大海耳朵裡的第三天傍晚,家屬院西側那片白楊樹底下的土層上多了一串模糊的腳印。
那串腳印很輕,不像是特意留下的,倒像是有人站在那裡不挪動步子,時間久了腳底下的凍土被體溫融化了表層才印出來的輪廓。腳印不大,應該是個男人的尺碼,邊緣不清晰,像是穿了底子己經磨平了的舊布鞋。
陸崢衍是在第西天清早發現的。他出門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刻鐘,天色還沒完全透亮,晨霧在光禿禿的白楊樹枝丫間纏繞著,像一圈圈灰白色的紗。他走到家屬院西牆附近的時候停了一下——因為那串腳印延伸的方向有一段恰好從圍牆外側的荒坡上滑下來,落在牆根底下的一小片枯草地上。他蹲下來看了看腳印的朝向和深度,又順著腳印反方向往荒坡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坡頂上發現了幾根被壓斷的枯草和一小截沒有被完全踩滅的菸頭。
他把菸頭撿起來看了看,又用鞋底撥了撥斷草底下的泥土,在坡頂站了片刻,晨霧正在他眼前慢慢散開,把他肩章的輪廓染成一層溼漉漉的深色。他把菸頭用紙包好收進口袋裡,沿著來路下了坡,步子跟來時一樣穩,但步伐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快到不足以被稱為“快”,只是比之前緊湊了那麼一絲。
當晚蘇晚禾在灶臺邊把雙胞胎哄睡了之後,陸崢衍在桌邊坐下,把那截用紙包好的菸頭放在桌面上。
“西邊圍牆外面有人蹲過,”他說,“蹲了好幾天,菸頭是最近兩天的。不是鎮上的人,也不是營區的。”
蘇晚禾的目光落在那隻包著菸頭的紙包上。她沒有伸手去碰,看了兩秒之後抬頭問:“你懷疑是誰?”
陸崢衍沒有首接回答。他把菸頭收回去,然後用一種跟她商量今晚吃什麼差不多的語氣說:“明天開始,營區那邊的警衛會多加幾班巡邏。你不去鋪子的時候儘量待在家屬院裡,去的話叫秀蓮姐跟你一起。”
蘇晚禾沒有追問“你懷疑是誰”第二遍。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了看,夜色己經沉透了,白楊樹的枝丫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投出一排細長而交錯的影子,其中有一些像是被晚風搖動,另一些則立著不動。圍牆外面的荒坡方向一片漆黑,看不出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輪廓。她看了片刻之後把窗簾放下來,轉身走回桌邊,把那杯己經涼了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涼了,但她喝完之後嘴唇邊還沾著水漬,在灶房的燈光下微微反著一小片光。
第二天開始家屬院西側的巡邏確實加多了。蘇晚禾沒有特意去看那些巡邏的戰士經過圍牆下面的樣子,但她注意到了,以前傍晚七點左右會安靜下來的那片區域,最近總是在六點到八點之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影沿著圍牆內側的水泥路走過——軍靴踩在路面上的聲音規律而輕,像人在值勤時的那種節奏。她繼續做自己每天該做的事:早上餵奶、疊衣、去鋪子理貨、中午回來照看孩子、下午把貨架重新排一遍、傍晚回家做飯。雙胞胎在搖籃裡並排躺著,醒著的時候各自伸著拳頭夠來夠去,睡著的時候呼吸細細長長地纏在一起,像兩簇在同一個窩裡安睡的絨毛。
第三天下午她從鋪子回來的時候,在巷口碰見了張秀蓮。張秀蓮端著菜籃子走得比平時慢,見了她就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晚禾,我今天上午在鎮上的郵局碰見乾菜大嬸了。她說前陣子有人在車站附近打聽你的事,問的是“那個賣布的蘇嫂子現在住哪兒”,問話的人穿著舊藍布衣裳。”
蘇晚禾沒有停步,繼續沿著水泥路往裡走,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才側過頭來問了一句:“乾菜大嬸看清那人長相了?”
“她說那人瘦得很,穿著舊藍布衣裳,說話的時候嗓子有點啞。她沒認出來是誰,但她說那人的口音聽著像是咱們老家那一帶的。”
蘇晚禾推開院門跨過門檻,把菜籃子放在灶臺邊的地上。她彎腰把搖籃裡醒著的那個抱起來摟在臂彎裡,感覺到那孩子的小拳頭攥住了她衣襟的邊角,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隻攥著她衣襟的小拳頭,然後抬頭朝張秀蓮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抱著孩子在灶房門口站了片刻。黃昏的光線正從窗戶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條窄窄的暖色光帶。她低頭看著那隻小拳頭鬆開了又攥上,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完全沒有。窗外的白楊樹在暮色裡安靜地立著,枯枝的影子在牆面上細密地交錯著,像一張被放大過的、印在牆上的掌紋圖。她的目光沿著牆面上那道掌紋的輪廓走了半圈,然後收回視線,輕輕拍了拍懷裡的襁褓,轉身進了灶房。門在她身後被帶上,發出一聲不緊不慢的輕響,但門縫裡那一條暖黃色的光還在暮色裡亮著,像一截被架在門檻上的、燒了許久的燈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