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我跟父母便準備了禮品，去往白雪家，進入白家堂屋，水泥地掃得乾淨，但牆壁斑駁，空氣中散發著煤炭的味道。
屋子裡坐得滿滿當當，除了她父母，還有大姨、二嫂、小姨、舅爺爺，以及幾個我叫不上稱呼的堂親表親。
目光齊刷刷落在我和我父母身上，那不是好奇或歡迎，而是一種赤裸裸的審視，掂量，像在評估一件即將成交的貨物價值幾何，又像在劃分一塊即將到嘴的肥肉。
她大姨率先發難，聲音尖細，帶著本地口音特有的拖腔，每一個字都像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許諾呀，大姨說話難聽，你別介意。聽說你在縣上有房子，但縣上的房子嘛……又不值錢。我們雪兒這麼水靈的姑娘嫁過去，這以後生孩子、上學，總不能一首在縣城吧？必須在市裡買房！也不要太大，120來個平方，三口之家夠住就行。”她說話時，眼睛像鉤子一樣在我臉上刮，嘴角卻噙著一絲故作和藹的笑。
我眉頭剛皺起，她二嫂那堪比蛤蟆叫的粗嗓門就接上了，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桌面上：“還有彩禮！我們這兒規矩，最低最低18萬8，圖個吉利。正常都是20萬往上走的！看在你跟雪兒情投意合的份上，咱們也就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了，就18萬8！”她說得慷慨大方，彷彿做了巨大讓步。
我心裡一股火騰地起來。我不是什麼大富之家，給白雪花錢我從沒吝嗇過，但那是因為我願意。可這種被當成冤大頭、明碼標價的感覺，讓我噁心。
她小姨立刻補充，語速快得像在背法律條文：“對對！現在婚姻法對咱們女人沒保障！所以市裡買的新房，必須寫上白雪的名字！這可是你們夫妻的共同財產！得公證！”我簡首要氣笑了，一群可能連縣城都沒出過幾次的婦女，跟我扯婚姻法？
她大姨乘勝追擊，眼睛斜睨著我父母帶來的、放在牆角並不算豐厚的禮品：“還有五金！項鍊、手鐲、戒指、耳環！這可不能含糊，現在生活條件好了，太小了拿不出手，讓人笑話！得我們親自去挑！”那眼神，分明在試探我們的底線和財力。
最後，那位據說德高望重的舅爺爺，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一錘定音：“我們這兒還有老規矩。訂婚宴上，得給岳父岳母五萬塊‘孝敬錢’，人家養大閨女不容易。新娘子這邊也得五萬‘置裝費’，買結婚穿的衣裳鞋襪。這都是老禮，不能廢。”
我父母坐在一旁，母親臉上掛著勉強的笑，時不時點頭附和，手指卻緊張地絞著衣角。父親眉頭擰成了疙瘩，悶頭抽菸，一言不發。我知道，這些要求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也讓我倍感羞辱。
難堪的沉默在堂屋裡瀰漫。那些親戚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我看向白雪，指望她能說句話，哪怕只是緩和一下氣氛。
她卻只是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手機螢幕，指尖滑動，嘴角甚至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眼前這場針對我的“圍剿”與她無關，或者，正是她所樂見？
心，瞬間涼了半截。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先開了口，語氣盡量平和，卻掩不住疲憊：“各位叔叔阿姨，親戚們，我對白雪是認真的，所以今天才和父母一起來商量婚事。可能白雪沒跟家裡細說我的情況。我父母就是普通工人，沒多少積蓄。我自己做生意，前期投入大，又在縣城買了房和車，手頭確實不寬裕。市裡買房我承諾以後會買，但不是現在，需要時間。希望彩禮方面，能稍微體諒一下，讓我緩口氣。”
話一齣口，滿屋親戚面面相覷，臉上那層偽裝的“和善”瞬間褪去，換上的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鄙夷。交頭接耳聲嗡嗡響起。
我再次看向白雪，她終於抬起頭，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耐和……嫌棄？然後，她又低下了頭。
最終，是我那一首沉默的父親，掐滅了菸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親家，各位親戚……既然兩個孩子……感情好，想在一起。我們……我們做父母的，無論如何，想辦法。條件……我們儘量滿足。就是……需要點時間，容我們……去湊湊，藉藉。”
從白家堂屋出來，走到我停車的地方，不過幾十米距離，我卻覺得像走了一個世紀。
陽光刺眼，我卻渾身發冷。坐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的瞬間，一首強撐著的堤壩徹底崩潰。
我把臉埋進方向盤，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委屈、憤怒、對父母的愧疚、對未來的恐慌、還有對白雪那份徹底的心寒……種種情緒像硫酸一樣腐蝕著我的心臟。
母親在後座，紅著眼圈，輕輕拍著我的背，一聲嘆息沉重得讓人心碎。父親坐在副駕，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村莊，背影佝僂。
粗略一算，所有費用加起來，沒有六十萬根本下不來。這對我的家庭，對我正在擴張、急需現金流的事業，無異於一場災難。
腦海裡只剩一個瘋狂而疲憊的念頭：算了。太累了。這婚，結不起了。
一腳油門，車子逃離般駛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給白雪發去一條資訊：「我們分手吧。我想我還沒有準備好結婚。」
幾乎下一秒，她的電話就轟炸過來。接通的瞬間，她尖利的聲音刺破耳膜：“怎麼了許諾？一提到錢就不想結了？你什麼意思？！”
“沒怎麼。”我聲音乾澀。
“沒怎麼？你一個大老爺們能不能有事說事？這麼莫名其妙甩一句分手算什麼？！”她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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