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在一種奇異的“高效率”中推進。雙方家庭再次坐在一起時,氛圍融洽了許多。
她那些親戚雖然眼神依舊挑剔,但話少了,只是反覆強調“既然孩子們願意,我們也沒啥說的,就是別虧待了我們姑娘”。
我父母拿出了幾乎全部的積蓄,又向親戚借了一些,湊齊了彩禮和前期費用。
我看著他們遞出存摺時微微顫抖的手,和鬢邊新添的白髮,心如刀割,卻只能把這份愧疚轉化為對未來的賭注——賭我和白雪能過好,賭我的事業能更上一層樓,早日讓父母享福。
婚禮辦得頗有些體面,在她老家和縣城各辦了一場。她穿著潔白的婚紗,在眾人簇擁下笑靨如花,我又一次恍惚覺得,幸福觸手可及。
洞房花燭夜,她依偎在我懷裡,輕聲說:“老公,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任性了。”
婚後最初的幾個月,生活確實披上了一層“安穩”的薄紗。我們搬進了縣城那套還沒來得及仔細裝修的房子,牆壁有些空蕩,但有了女主人,總算添了些煙火氣。
白雪提出了一個要求:鑑於她暫時沒有工作,為了“更好地規劃未來,建立家庭共同基金”,我的所有收入,扣除機構運營的必要成本後,必須全部上交給她統一管理。她說這話時,神情自然,帶著一種理首氣壯的、當家作主的口吻。
我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在我從小接受的傳統觀念裡,男人掙錢養家,女人掌管家用,是天經地義的事。
甚至,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看,我能養活我的女人,我能支撐起一個家了。我把工資卡、幾個主要收入賬戶的密碼都告訴了她,只留了一張少量額度的信用卡以備不時之需。
看著她熟練地登入網銀檢視餘額,盤算著這個月能存下多少,我甚至覺得,這大概就是尋常夫妻該有的樣子。
她沒有立刻去找工作,理由是“剛結婚,想先適應一下家庭生活,也順便調理一下身體”。我想起她之前學舞蹈的辛苦,也覺得休息一下無可厚非。於是,她的日常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軌跡。
上午睡到自然醒,起來精心準備一頓早午餐,通常是我前一天晚上買好的食材,然後對著手機和鏡子描畫一個小時。下午是雷打不動的“保養時間”。她在縣城最高檔的那家美容院辦了年卡,每週去兩到三次,做面部護理、身體SPA。
後來又在隔壁新開的健身中心辦了VIP卡,每天下午去上一節瑜伽或普拉提課。用她的話說:“女人不對自己好點,以後變成黃臉婆,男人就該嫌棄了。”
這些活動,很快為她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社交圈子。她在美容院結識了幾個同樣“注重保養”的年輕太太,在健身房又遇到幾個“追求生活品質”的閨蜜。
她們組成了一個小團體,自稱“縣城名媛圈”(這話是後來一次爭吵時她脫口而出的)。她們的生活豐富多彩:開著各自的車去市裡逛高檔商場,在朋友圈曬出新買的包包、化妝品;湊在一起打麻將,牌局不大,但一下午的輸贏也夠普通家庭一個月菜錢;輪流做東,去新開的餐廳、咖啡廳打卡拍照;當然,最重要的集體活動還是一起做臉、美甲、弄頭髮,交流最新的醫美資訊。
對此,我最初並無太大意見。甚至覺得,她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充實一些,總好過悶在家裡胡思亂想,或者把注意力全放在挑剔我上。
每次她打扮得光鮮亮麗出門,問我“好看嗎”,我都會真心實意地誇讚。她晚上回來,有時會興致勃勃地跟我講今天姐妹們的趣事,誰的老公又升職了,誰買了新車,誰去了國外旅遊。
我只是聽著,偶爾附和,心裡卻隱隱覺得,她談論這些時,眼睛裡的光,比跟我談論機構裡哪個孩子成績進步了、哪個新課程反響好時,要亮得多。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她開始對家裡的佈置提出更高要求。窗簾要換成某品牌厚重的絨布,沙發套要定製進口亞麻的,餐具要配齊一套骨瓷的……這些東西在縣城並不容易買到,往往需要去市裡甚至託人從外地帶,價格不菲。
我若稍有遲疑,她便會撇著嘴說:“家裡來來往往都是人(其實主要是她那幾個閨蜜),太寒酸了怎麼行?你讓我面子往哪擱?”
她對我的穿著打扮也開始挑剔。“你這件襯衫都穿兩年了,領子都磨了,明天我去市裡給你買兩件新的。”“頭髮該理了,別總去街邊十塊錢的快剪,我帶你去我常做頭髮的那家店,師傅手藝好。”她按照她那個“圈子”裡對“成功男人”的想象來塑造我,卻很少問我是否喜歡,是否舒服。
更重要的是,她對金錢的態度,我上交的收入,她管理得很“嚴格”。家庭開銷、她的美容健身購物、人情往來,每一筆都從“家庭基金”裡出,賬目清晰,為此她還有個專門記賬的本子。
但當我因為機構需要添置一批新教材、或者想給優秀的老師發點獎金而需要動用這筆錢時,她卻總會仔細盤問,反覆核算,最後往往批下來的數額比我申請的少,或者要求我“再想想有沒有更省錢的辦法”。“咱們家底還不厚,市裡的房子還沒著落呢,得省著點花。”她總是用這句話作為結論。
有一次,我母親生病住院,需要一筆手術費。我父親打電話來,聲音裡滿是焦急和難以啟齒的窘迫。我掛了電話,立刻跟白雪商量,想先從家裡拿五萬塊錢應急。她正在塗指甲油,頭也沒抬:“你爸媽沒醫保嗎?怎麼要這麼多?這錢拿出去,什麼時候能還?咱們年底還計劃去三亞旅遊呢。”
我怔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那是我媽!”我聲音發沉。
“我知道是你媽!”她終於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錢是咱們共同財產,得商量著來。這樣吧,先拿三萬,剩下的讓你爸他們自己再想想辦法,或者找親戚借點。”
最後,我動用了自己那張備用信用卡,又找高遠臨時借了些,湊齊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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