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層之下,暗流早己洶湧。
一個月左右,我敏銳地察覺到,白雪的狀態開始不對勁了。
她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正悄然滋生。她的眼神不再僅僅是空洞或小心翼翼,而是多了一種難以聚焦的飄忽和難以掩飾的煩亂。
坐在沙發上陪心玥玩時,她的手指會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有時她會無意識地、用力地抓撓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紅痕,或者煩躁地揉搓自己的頭髮,把原本柔順的髮絲弄得亂糟糟。
她變得坐立不安,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的頻率明顯增加,卻又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眼神茫然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又頹然地坐回沙發。
我冷眼旁觀,心中瞭然,這是戒斷反應。
賭癮如同毒癮,強行剝離,帶來的痛苦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摺磨。那些曾經讓她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短暫虛幻快感的數字和輪盤,如今成了她身體裡瘋狂叫囂的惡魔。
最明顯的變化,是她去廁所的時間變得異常漫長。
我留意過幾次。她進去時神情還算正常,但過了十幾二十分鐘還不出來。裡面沒有水聲,也沒有其他動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我悄悄站在門外,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類似小動物嗚咽般的低泣,或者煩躁的、用指甲抓撓牆壁的細微聲響。
有一次,白雪進去很久沒出來。我又走到主臥的衛生間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只是目光掃過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半透明的,裡面塞滿了撕碎的紙條。
不是普通的廢紙。那些紙條被撕得極其細碎,指甲蓋大小,層層疊疊,幾乎填滿了半個垃圾桶。
瞬間心猛地一沉。記得以前看過資料,一些賭徒在強制戒賭初期,會透過撕紙這種機械重複的動作,來緩解那種抓心撓肝的焦躁和無法下注的“手癢”。白雪顯然在用這種方式,對抗著體內那頭咆哮的困獸。
看到這些,我的心情複雜難言。憤怒?當然有,恨她自作自受。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而尖銳的心疼,以及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
我看到了她的痛苦,看到了她在深淵邊緣的掙扎,可除了將她鎖得更緊,我還能做什麼?給她手機?讓她重新回到那個吃人的漩渦?絕無可能!
一天下午,心玥剛喝完奶,被王姐抱在懷裡輕輕拍嗝。白雪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王姐溫和地跟她說著話,關於心玥今天好像又重了一點,睡得也安穩。
白雪卻像是完全沒聽見,她的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呼吸有些急促。突然,心玥打了個小小的奶嗝,一點奶漬濺到了王姐的袖子上。
“哎呀,沒事沒事,小寶貝。”王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抽了張紙巾擦拭。
這本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白雪卻像是被這微小的意外徹底點燃了緊繃的神經。她猛地抬起頭,衝著王姐,聲音尖銳得刺耳:“你怎麼搞的?!連個孩子都抱不好!衣服都弄髒了!!”
王姐愣住了,拿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突然爆發的白雪。心玥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尖聲嚇到,小嘴一癟,哇地哭了起來。
我剛從書房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白雪臉上的表情是扭曲的,充滿了無處發洩的狂躁和遷怒,那眼神,像極了賭輸後紅眼的賭徒!
“白雪!”我瞬間厲聲喝道,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哭鬧的心玥從王姐懷裡接過來,抱在懷裡輕聲安撫,同時冰冷的目光射向白雪,“你發什麼瘋?!”
白雪被我的吼聲震住,又看到女兒被嚇哭,眼中的狂躁瞬間褪去,被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取代。
她看著自己剛才失控指向王姐的手,又看看被我護在懷裡、哭得小臉通紅的女兒,再看看王姐尷尬又有些受傷的表情……
“我……我不是……”她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巨大的羞恥感和失控的恐懼瞬間將她淹沒。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像是要逃離這個讓她無地自容的地方,卻又因為站得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
她沒再說話,也沒看任何人,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衝進了主臥,“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心玥委屈的哭聲和王姐有些無措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