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白雪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那天是個陰天。窗外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下來的灰色棉絮，卻始終沒有一滴雨。
我接到白建國的電話：“許諾，白雪醒了。”老丈人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喜悅，“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是……你過來看看吧。”
我掛了電話，愣了幾秒鐘。
醒了。她還活著。那些在深夜輾轉反側時預演過無數遍的可能性裡，這是最好的一個。可我的腳步卻像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出去。
心玥在身後咿呀呀地叫著。我趕緊換好衣服，把孩子託給最近臨時請的保姆，然後開車去了醫院。
病房在住院部五樓，505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我做好了面對各種可能的準備——哭訴、沉默、歇斯底里、視而不見。我想了很多種她見到我的反應，甚至想好了每一句話該怎麼接。
可真正看見她的那一刻，我所有的預演都落了空。
白雪半靠在病床上，頭髮散在肩頭，臉色蒼白。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露在病號服外面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但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看我。
王桂蘭坐在床邊，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溼毛巾，不知道是給女兒擦臉的，還是給自己擦淚的。白建國站在窗戶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抖。
“白雪，許諾來了。”王桂蘭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驚的貓。
白雪緩緩轉過頭。
我至今無法忘記那個眼神。
不是恨，不是愛，不是怨，不是悲。
是空的。
像一口乾涸了千年的枯井，像一扇被遺棄在廢墟里的窗戶，裡面什麼都沒有。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像掠過一面無關緊要的牆，然後慢慢收回去，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她剛醒，醫生說神經和器官都還在恢復……”王桂蘭急忙解釋，眼淚又要掉下來，“她不是……她不是不想理你……”
我站在原地，喉嚨裡像卡了一根魚刺。
“媽，我知道。”我聽見自己說。
我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白雪沒有再轉頭看我，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微弱而均勻，像一具還存有體溫的雕塑。
“白雪。”我叫她的名字。
沒有反應。
“白雪。”我又叫了一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涼而乾枯，她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握緊，就那麼任我握著，像一隻沒有生命的人偶。
我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全都被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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