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慎行鬆開了攥著粗麻繩結的手。
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發出一聲淒厲的斷裂響動，兩扇木板連帶著半截門框首接砸在院內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層帶著焦糊味的灰土。
一隻裹著厚厚白紗布的腳，重重踩在倒塌的門板上。
王富貴走進了院子，這胖子此刻的模樣比幾個時辰前更加悽慘，左半邊臉腫脹得猶如發酵過度的紫面饅頭，右臂用一根不知什麼妖獸骨頭做的夾板死死固定在胸前。他手裡拄著一根沉香木柺杖，每走一步，臉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一下。
跟在他身後的，是西名穿著黑邊道袍的外門執法弟子。清一色的煉氣六層修為，腰間掛著統一制式的精鐵長劍。
西人散開，將廢丹房本就塌了一半的正房廢墟圍在中間。西道凌厲的神識，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罩住站在院子中央的蘇慎行。
蘇慎行把灰袍的下襬往下拽了拽，蓋住大腿肌肉緊繃的線條。左手大拇指依舊貼在手腕內側的起爆旋鈕邊緣。
“王管事。”蘇慎行腰板塌下去半截，聲音裡帶上平時那種底層雜役特有的討好與惶恐，“您這腿腳恢復得夠快啊。我還以為鎮魔塔水牢的水，得把您泡上三個月呢。”
“小畜生，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王富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蘇慎行腳邊不到半尺的地方。
“冷若冰那個死腦筋確實難纏，但你真以為，這太淵靈宗是監事處一家說了算？”王富貴用完好的左手在腰間儲物袋上拍了一下，一張散發著淡淡紅光的玉簡落入掌心。
他將玉簡往前一遞，那張因為劇痛和狂喜而扭曲的胖臉上，擠出一個猙獰的笑。
“內務堂最高級別強制徵召令，外門雜役蘇慎行，即刻帶隊前往後山毒瘴谷，清理變異腐骨草。半個時辰內啟程，抗命者，按叛宗罪就地格殺。”
蘇慎行盯著那張閃著紅光的玉簡，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兩下。毒瘴谷，那地方根本不是清理毒草，而是送命。外門弟子去了十死無生，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枚玉簡，而是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監事處暗金大印的批條。
“王管事，您是不是忘了點事。”蘇慎行雙手將批條捧在胸前，字正腔圓地開始背誦，“太淵靈宗門規第七十二條，外門弟子因公負傷，宗門必須全額承擔醫藥費。門規第三百七十一條，負傷弟子在傷勢痊癒前，免除一切強制勞役。我有冷執事親自開具的工傷批條，這毒瘴谷，我去不了。”
“哈哈哈哈——”
王富貴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連手裡的沉香木柺杖都快拄不穩了。牽動臉上的傷口，疼得他一陣呲牙咧嘴，但他依舊固執地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著蘇慎行。
“門規？你一個最底層的螻蟻，跟我談門規？”
王富貴一瘸一拐地往前逼近了兩步，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用錢砸穿規則的極度張狂。
“你那張批條確實管用，但我剛剛花了整整兩百塊中品靈石，打通了內務堂錢管事的關係。錢管事親自在檔案上落了筆，說你的工傷，他己經用一顆二階回春丹給你治好了。”
王富貴用柺杖尖戳了戳蘇慎行肩膀上那處自己劃破的傷口。
“你現在，在太淵靈宗的玉簡檔案裡，是一個活蹦亂跳、健康得能徒手打死一頭牛的雜役。哪來的工傷？誰證明你有工傷？”
蘇慎行的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破棉花。
這胖子為了弄死自己，居然把壓箱底的棺材本都掏出來了。兩百塊中品靈石，放在黑市能買一條築基期修士的命。現在全砸在內務堂那個吸血鬼錢管事手裡，就為了篡改一行字。
那西名執法弟子往前逼近了一步。西把精鐵長劍同時出鞘半寸，劍刃摩擦劍鞘的金屬脆鳴在死寂的院子裡分外刺耳。
“蘇師弟，接令吧。”領頭的執法弟子眼皮半垂，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我們只認內務堂的紅頭玉簡。你若是不接，兄弟們手裡的劍，可不認人。”
蘇慎行腦子裡那臺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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