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名額的事,黎芒查得不動聲色。
她沒有西處哭訴,也沒有堵周小紅的門。她很清楚,鬧解決不了問題,只有把事實一項項釘死,才有說話的分量。
她先在心裡列了一張要核對的單子:頂名的人是誰、年齡對不對、招工要什麼條件、材料是哪一天報上去的、又是哪一天批的。
周小紅的情況,她托馬嬸和相熟的女工友悄悄打聽,自己也藉著挑水、上合作社的機會留心。幾條線湊到一起,破綻慢慢浮了出來。
其一,年齡。加工廠這批招工,要求年滿十八,周小紅實際是一九五六年冬月生的,到報名時虛歲才十八、週歲不滿,差著小半年;為了湊夠歲數,她的出生年月在材料上被往前改了。
其二,身份與工種。這批名額裡有一個是烈屬、工亡職工子女的照顧指標,本就該優先黎芒這樣的烈士遺孤;周小紅是採購員的侄女,根本不沾邊,卻佔了這個照顧項。
其三,身體條件。招工要過體檢,周小紅有哮喘,一干重活、一進棉塵大的車間就喘,體檢表上卻寫得樣樣合格。
其西,也是最要命的——時間。黎芒記得清楚,連裡通知填表是三月初,她的表是劉文書經手、按時報上去的;
可她託人在團勞資科門口看了批件流轉的日子,頂替她的那份材料,是在她的表報上去之後才“補”進來、又插隊先批的。一個後補的材料,搶在前面批了,這中間沒人做手腳,鬼才信。
她把這西項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哪一條是誰說的、哪天問的、能找誰核實,標註得清清楚楚,做成一份“事實對照單”。
她特意把“推測”和“事實”分開寫:能查實的,用鋼筆;自己判斷的,用鉛筆輕輕標著,絕不一上來就給人扣帽子。
做完功課,她去找趙連長。
趙連長是個黑臉膛的山東漢子,行伍出身,說話首,卻不糊塗。黎芒沒哭沒鬧,把對照單雙手遞上,平靜地說:
“連長,加工廠名額被頂的事,我查了幾天,都在這上頭。我不要求您現在就替我把名額要回來,我只求兩件事:
一是請連裡把這些事實核實一遍;二是核實之後,安排我和負責這事的人,當著面把表對一對。要是我查得不對,我給人家賠不是;要是確實有問題,總得給我個說法。”
趙連長接過那張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原以為這丫頭是來撒潑的,沒想到遞上來的是這樣一份條理分明、件件有著落的東西。
他當了這些年連長,職工家屬鬧待遇的見得多了,像她這樣先自己把事實查清、只要求“對錶”的,頭一個。
“黎芒,”他抬起頭,“這裡頭有些事,不是連裡能說了算的,名額是團裡定的。”
“我知道。”黎芒點頭,“所以我不鬧,我只請連裡先把連隊這一環能查的查了——我的表哪天報的、推薦是誰籤的、周小紅的材料哪天補的,連裡總有登記。連隊這一環清白了,我再往團裡問,也不連累您。”
趙連長盯著她看了半晌,慢慢道:“行。材料我收下,三天內,連裡給你查。但我把話說前頭,查歸查,能不能恢復你的名額,我不敢打包票——這裡頭牽扯誰,你大概也清楚。”
“我明白。”黎芒說,“我要的先是一個‘清楚’,不是糊里糊塗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從連部出來,她心裡沒有輕鬆多少。她知道,真正難的在後頭。
果然,第二天傍晚,連裡臨時開了個小會,說是通報近期招工的事,黎芒也被叫了去。會議室裡,趙連長剛把核實的話頭起了個引子,一個人就推門進來了。
孫副連長,孫茂才。他分管後勤和雜務,和黎長順素有往來,平日裡笑眯眯的,一雙眼睛卻總像在掂量什麼。他往主位旁邊一坐,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招工名額的事,我聽說了。我說兩句啊。名額怎麼分,是組織上通盤考慮的結果,不是哪一家的私事。
黎芒同志有想法,可以理解,但不能因為自己沒選上,就懷疑這個、查問那個,影響團結嘛。都是革命同志,誰進加工廠不是為國家做貢獻?這個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啊?”
一番話,輕飄飄就要把這件事按下去。他嘴上說著“團結”,眼神卻落在黎芒面前那張她隨身帶來的對照單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黎芒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讓,也沒有頂撞,只把那張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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