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稿，黎芒寫了滿滿三頁紙。
她把五月取土、六月肥效對比、八月分段灌排的記錄全攤在炕上，按“返鹽是怎麼回事、該怎麼灌、灌完啥效果。”
一路寫下來，寫到末尾，筆尖一頓，落了句“此法可使鹽鹼返鹽地塊保苗率顯著提高，建議全連低窪地照此辦理”。
她自己讀了兩遍，覺得字句還硬氣，第二天下工後把稿子拿到了農機站。
陸硯舟正在給一隻排種盒換銷子，接過稿子，在馬燈底下一頁一頁翻。站裡很靜，只聽見紙頁響。他看得慢，看到第二頁，眉頭先皺起來，看到末尾那句，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不行。”
黎芒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沒動：“哪兒不行，你說。”
“頭一處，你把一塊兒碰上的事，寫成了前因後果。”他拿鉛筆點著紙面，“你八月中旬小水快灌，西天后苗緩了。
可這西天裡，日頭是不是緩了？風是不是變了？別的地沒灌，苗是不是也緩了一點？你沒記。你只看見灌了、苗好了，就敢寫‘此法使保苗率顯著提高’，這叫拿相關性當因果性。
團裡農技員真要較起真來，一句話就把你整份稿子打回來，順帶著連你前面那些真東西也不信了。”
黎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這一層，她前世寫論文時門兒清，可一落到自己種了一夏天的地上，反倒急著下結論了。
“第二處，”陸硯舟沒停，“你就一塊半畝的地，返鹽重的西南角灌了，東北角沒灌，可這兩塊原本就不一樣，一個低窪一個乾爽，拿它們比，比不出法子好壞。
要比，得在差不多的地裡，一半灌、一半不灌，其餘全一樣，這才叫對照。第三處——”他翻到末頁，
“‘全連低窪地照此辦理’，沙土地適不適用？重鹼地光靠灌排夠不夠？水能排到哪兒、排不出去咋辦？你一個字沒寫。法子是有邊界的，你不寫邊界，人家用砸了，賬全算你的。”
三句話，像三根釘子，把她那點得意釘在了桌上。
秦師傅在旁邊擦軸承，抬眼瞧她，怕她下不來臺，打了個圓場：“小陸說話衝，可理是這個理。小黎你別往心裡去。”
“他說得對。”黎芒把稿子收回來，摺好，聲音很穩，“是我寫急了。我重做。”
回到家，她沒急著改字，先扛著坎土曼下了地。
她在中段找了兩溜返鹽程度差不多的邊壟，土質、高低、苗情都挑得幾乎一樣，一溜照新法小水快灌、隨灌隨排，另一溜不灌，只松表土，兩溜都插上木牌，每天同一時辰量溼土層、記葉色、數蔫苗棵數，一連記了七天。
馬嬸給她送飯，瞅見那溜沒灌的苗蔫頭耷腦，首嘬牙花子：“你這丫頭心真硬，明明能救，偏留著一溜受罪。”
“嬸，不留這一溜，我這法子就永遠是嘴皮子。”黎芒把兩溜的數指給她看，“到時候有人問，憑啥說是水的功勞？我得讓地自己分出個高低。救苗不急這七天，七天後兩溜一起補，一棵落不下。”
老孔頭聽說了，反倒主動在自己地裡也劃出兩丈長一段做對照，說單她一塊地叫“巧”，兩塊地都這樣，才叫“理”。
她又跑去問另外兩個在低窪地種了多年的老職工：這法子要是遇著黏土、遇著實心地、遇著排鹼渠堵了，會咋樣，把回答一條條記上。
黏土地滲得慢，水不能開太大；排渠堵了，灌下去就是給自己泡鹼澡，這些全寫進了適用條件裡。
七天後，資料擺出來：灌了的一溜，蔫苗從二十九棵降到六棵；
沒灌的一溜，二十九棵裡緩過來十一棵，還蔫著十八棵。
差別是真的，可她也老老實實記下：沒灌的也緩了一小部分，天涼確實幫了忙。
第二稿，她寫了半頁紙，字反倒比頭一稿少了一多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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