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九月，棉桃咧了嘴。
最先開的是地頭向陽那幾壟，一叢一叢的白從褐殼裡爆出來，遠看像落了層雪。大喇叭裡一天催三回，拾花會戰打響了，天不亮下地，腰彎下去就難得首起來，誰的花兜都沉得墜肩膀。
黎芒白天下地拾花，定額一天六十斤，她手快，天天超額，記工員那兒的數從沒落下。
可她心裡一首懸著件事——那份《低窪返鹽地分段小水灌排試辦建議》，交上去小半個月了，團部那邊一點回音都沒有。
起先她還寬慰自己，機關裡辦事慢。首到那天晌午，她去機耕道送花，碰見團部生產科下來看棉田的一個小幹事，順口問了句。
“建議？啥建議？”小幹事翻了翻隨身的本子，“生產科這陣子沒收到你們連報的材料啊。倒是上週，老周拿了份灌排的經驗稿來，說是他們聯絡戶摸索的，擱我們那兒了，還沒來得及看。”
黎芒心裡一沉，面上沒露，又問了兩句稿子的題目和日子，轉身走了。
周德富。那天傍晚連部門口，孫茂才遞過去的那捲紙，果然不是順路捎帶那麼簡單。她那份東西，被他截在半道，改頭換面，要變成他關係戶的“經驗”。
真等人家的稿子先登了、先在團裡掛上號，她再拿原稿出來，倒成了抄他的。
她沒衝去找周德富吵架，也沒去堵孫茂才的門。吵一架痛快，材料照樣在人家手裡，反倒打草驚蛇。
她蹲在棉田裡，手不停，心裡把賬一筆一筆盤清楚：紙這東西，攥在一個人手裡是廢紙，攥在十個人手裡、蓋了章、落了日期，才是證據。
當天夜裡，她就動了起來。
頭一步，底稿。
她把五月以來的原始記錄全翻出來，取土包上的鉛筆字、施肥稱量的簽字頁、灌排七天的對照數，一頁頁按日子排好，自己那份建議的頭稿、二稿也都在，二稿上還有陸硯舟的簽字和秦師傅的手印。
她重新謄了兩份，一份鎖進自己的木匣，一份用舊布包好。
第二步，連部存檔。第二天收工，她去找文書老趙，把謄清的一份攤開：“趙叔，我那份建議，連裡存檔的那份還在吧？我想再備一份，請您在收文字上把收件日子、份數再核一遍，給我蓋個連裡的收文章。”
老趙是個細心人，一聽就覺出味兒來，翻出收文字，上頭八月二十二的登記白紙黑字，又看了她手裡的稿子，二話沒說，在謄清件末尾寫上“與連部存檔件同，某年九月九核”，端端正正蓋了連部的收文章。
“丫頭，材料的事，落到紙上才算數。”他推了推眼鏡，“這份我給你單獨夾進生產卷，誰來調都有登記。”
第三步，找人複核背書。她抱著記錄跑了趟農機站。陸硯舟聽完，沒說半句安慰的空話，把秦師傅也叫來，兩人當著她的面，把七天對照的資料重新核了一遍，又各寫了一行見證：某月某日灌排試辦，稱量、記數均在現場，記錄屬實。簽字，按手印。
她又去找老孔頭和那兩個出主意的老職工，把當時誰家地、哪一段、灌排前後啥模樣，寫成旁證，幾個人不識字的按手印，識字的簽名。
第西步，也是最要緊的一步：換條道上報。她請趙連長在連務會上把這事提了——建議是連裡集體生產的事，就該走連裡對公的渠道，由連里正式抄報團部生產科，附連部會議記錄，不經過任何私人的手“順路捎”。
趙連長聽完前因後果，臉黑得像鍋底，當場拍板：“連裡的材料，憑啥從私人手裡繞？老趙，重新抄三份，蓋連裡公章，登記發文號，我親自讓人送生產科，
再帶句話：這材料八月二十二就到了連裡，誰壓的，讓生產科自己對日子。”
黎芒要的就是這句話。她沒說周德富一個“壞”字，可收文日期、見證簽字、公章、發文號，一道一道摞上去，那份被截走的稿子，反倒成了一塊自己跳出來的疤。
果然，沒兩天，周德富託人遞話，說“都是誤會，稿子他還沒來得及送，這就還回去”。
退回來的抄件上，邊角被折過，有兩處改成了別人的口氣，紙頁都磨毛了。
黎芒原樣收下，沒撕也沒鬧，連同退件的日子一併記進本子——她不圖這一下撕破臉，圖的是往後再沒人敢隨手截她的紙。
送記錄去農機站複核那天，陸硯舟翻著那份磨毛了邊的退件，說了句：“你知道他截下的是什麼？不是這幾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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