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 黎芒家 / 連部婦女主任處
棉苗長到西片真葉的時候，黎長順登了門。
他來得正是飯點，手裡拎著一小包槽子糕，往炕桌上一放，擺出一副族裡長輩的和氣相。黎芒沒動那包點心，給他倒了碗涼白開，自己在對面坐下，隔著一張炕桌，等他開口。
她太清楚這位二叔了，他越是和顏悅色，肚子裡那本賬算得越精。
“芒啊，”黎長順清了清嗓子，“眼下這形勢，你也看見了。兵團牌子一摘，戶口要重新登，住房要重新核，連戶主關係都要重報。
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戶口本上孤零零一戶，新接管的地方幹部認不認烈屬、怎麼給你定工種、口糧按什麼標準留，這裡頭的彎彎繞，你不懂。”
“我不懂，二叔可以講。”黎芒端著水碗，語氣平平。
“講到底，就是你得有個家，有個男人頂門立戶。”黎長順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孫副連長年前給你提的那門親，我替你打聽實了。
男方在機耕隊，跟周採購家裡還沾點親，人老實，掙得也不少。你嫁過去，戶口跟著夫家走，房子、口糧、工種，一樣樣都穩當了。改制亂成這樣，多少人家想找這麼個靠山還找不著呢。”
黎芒心裡跟明鏡似的。戶口重登是真的，可“孤女立不住戶”是假的，婚姻法和戶籍章程擺在那兒，成年女職工、烈屬，單獨立戶名正言順。
他們急著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她嫁出去，圖的不是她穩當，是她這間房、她爹那筆還沒算清的撫卹賬，還有烈屬這面好用的旗。
嫁進跟周德富沾親的人家，往後她再想查檔案、追遺物，處處都是“自家人”，手就被捆死了。
“二叔，”她放下碗，“結婚可以談，我也沒打算一輩子不嫁。但要嫁，得先把話說在前頭，落到紙上。”
黎長順一愣：“落到紙上？什麼紙？”
“婚前約定，雙方簽字，請連裡和婦女主任作見證。”黎芒不慌不忙，一條條往下說，
“第一，這間土坯房是我爹留下的，承租人是我，婚前是誰的，婚後還是誰的，誰也別想改承租人、別想把族裡人安進來。
第二，我在連裡的勞動身份不變，工分、手藝收入，進我自己的賬，家務兩個人分擔，我不去誰家當不拿工分的保姆。
第三，婚前各自的債各自擔，誰欠的誰還，別想結一門親，把旁人的窟窿算到我頭上。”
“你、你這叫什麼話！”黎長順的臉漲紅了。
“第西，”黎芒看都沒看他，接著說，“雙方親屬不得插手小兩口的日子，不得替我做主、替我簽字。
我爹的烈士證、遺物、檔案，歸我本人，誰扣著，什麼時候還，寫清楚。
第五，我種我的試驗地、學技術、往後有培訓學習的機會，誰也攔不住。就這五條，肯簽字，再談人；不肯籤，再好的靠山，我不稀罕。”
屋裡靜了半晌。黎長順盯著她，像頭一回認識這個侄女：“黎芒，你瘋了？誰家結婚先立這個？
兩口子過日子，講的是情分，你倒好，還沒成家先防賊！傳出去，人家戳的是我們黎家的脊樑骨！”
“情分是處出來的，不是拿嘴保證的。”她聲音不高，卻一句不讓，
“去年堵著我家門送發票的是誰？扣著我爹東西不還的是誰？二叔，你要我信情分，先把這些年的賬攤開讓我信一回。
紙寫清楚了，情分才處得長久；寫不清楚，今天熱乎，明天翻臉，我找誰去？”
“你——”黎長順被她噎得首喘，指著她的手哆嗦了兩下，到底沒敢發作。改制正是講規矩、講成分的關口，他一個後勤幹事，比誰都怕鬧到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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