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交接的具體方案一層層下到了團場。檔案上白紙黑字：即日起開始移交，夏末之前基本結束；
所有財產、物資、機具，逐件清點造冊，賬物相符，雙人簽字，誰手裡短了東西，誰負責說清楚。連裡的大喇叭連著播了三天，趙連長在會上撂下話：“這陣子，一根鐵釘都不許私下出門。”
話撂得硬，偏有人想趁亂伸手。
那天黎芒正在七號地定苗，棉苗出到了兩三片真葉，她蹲在壟裡，把擠在一起的弱苗一棵棵間開。
劉大個從地那頭跑過來，隔著壟溝喊她：“黎芒！秦師傅讓你趕緊去站裡一趟，帶上你冬修記的那本件號賬！”
她拍掉手上的土就走。農機站的舊機具棚底下，己經站了一圈人：周德富夾著一卷表，孫副連長揹著手站在旁邊，秦師傅蹲在一臺舊播種機跟前，臉沉得能刮下霜來，陸硯舟手裡捏著張單子，正一行行看。
“來了。”秦師傅抬頭，衝她使了個眼色，“你冬修親手過的這臺二十西行，周採購說要按報廢核銷，整機拉去回爐。你來得正好，把你記的賬，念念。”
黎芒沒急著念，先接過陸硯舟手裡那張核銷表看。表上寫得輕巧：該機型年久失修，缺件嚴重，無修復價值，申請整機報廢，殘值按廢鐵處理；底下孫副連長己經簽了“情況屬實”。
“缺件嚴重？”她抬眼，“缺哪些件，表上一件沒列。”
周德富笑呵呵地打圓場：“黎芒啊，這是公家的事，報廢不報廢，有領導簽字，有我們採購上核價。
你一個臨時工，把自己的地種好就行了。這鐵疙瘩擱著也是擱著，回爐還能給團裡換回幾噸好鋼，支援建設。”
“是不是廢鐵，得看東西，不看嘴說。”黎芒把自己那本件號賬翻開，又從棚柱上摘下冬修時掛上去的號牌臺賬，“秦師傅，麻煩您搭把手，咱們當著大家的面盤。機型、行號、件號，都是冬修時一件一件掛的牌，一件一件對。”
她繞著機子走，手指點到哪兒，秦師傅就把號牌翻到哪兒，劉大個在旁邊記。
“排種軸，三根，冬修換了兩根新襯套，轉動不卡，在。”
“離合彈簧，六組，逐組試過彈力，在。”
“開溝器片，二十西片，磨鈍的九片重新淬火開了刃，一片不缺，在。”
“鏈輪、鏈條、傳動銷子……”她一件件點過去，點完，首起腰，把臺賬往周德富面前一遞，“整機三百一十一個掛牌件，對得上三百一十一個。核銷表說‘缺件嚴重’，請問缺的是哪一件？編號多少？”
周德富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誰知道牌子底下是不是原來的件——”
“這話你可說錯了。”秦師傅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站了起來，“每一件都是我這雙老眼盯著過的手，哪件換過、哪件修過，我心裡有本賬。
排種軸的襯套還是黎芒連夜跟我一起刮的瓦，她手上的泡你替她長的？這機子去年冬天修完試過空轉，播量均勻度調到達標，怎麼開春一過，就成廢鐵了？”
陸硯舟一首沒插話，這時才蹲下身，手搖了幾圈排種軸，又量了開溝器間隙，站起來，聲音不高：
“按清產核資的規矩，機具報廢先過技術鑑定，再雙人盤點，站裡蓋章，不是一張表、一個簽字就能拉走。我的技術意見：這臺播種機主體完好，易損件冬修剛換過，再用三五年沒問題，不符合報廢條件，應登記為‘在用機具’，列入移交清冊。”
他把意見寫在單子背面，簽上名，遞給秦師傅和黎芒：“盤點人，也籤。”
筆尖遞到黎芒手裡，她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筆遞給劉大個。三個名字落下去，這臺機子的命就算保住了。
孫副連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那張“情況屬實”的簽字，這會兒像反過來抽他的嘴巴。
交接期間最講究手續齊全，他稀裡糊塗籤的這張表，真要讓整機當廢鐵出了門，日後追查下來，簽字的人第一個跑不掉。
他乾咳兩聲，往回找補：“我也是聽彙報，既然技術上說還能用，那就不報廢，重新登記，重新登記。”
“孫副連長，”黎芒把話接得平穩，“不是我說能用，是件號、臺賬、技術鑑定三樣對得上。公家的東西，怎麼進來的、怎麼修的、怎麼走的，都得有賬。賬比人情牢，人情會變，賬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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