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姑娘，被人當著全連的面這麼一問，臉先白了。黎芒沒有。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卻讓場院上的人都聽得清：“這位同志要核我的身份，應該的，招工本來就要政審。
可身份不是我一張嘴說的，也不是誰一句‘看著不齊’就能否的。咱拿東西說話。”
她轉頭對馬嬸說了句什麼，馬嬸小跑著去了。趁這工夫，她先把話鋪開：“我爹黎大山，一九五幾年建連時來的，是頭一批開荒的。他犧牲在哪、怎麼犧牲的，連裡六十歲上下的老人都在。
我今天請三樣東西作證：人證、物證、檔案。檔案在團部民政股，誰也改不了，請組織去調，也準我自己去查。”
馬嬸氣喘吁吁跑回來，懷裡抱著箇舊布包。黎芒當眾解開，裡頭是一把舊鐵鍁。
她天天扛著下地的那把舊坎土曼也是爹留下的，木把叫汗手磨出了油光，可坎土曼是家家都有的傢什，證明不了來歷；這把鐵鍁不一樣，是當年公家發下來的開荒工具。
鍁頭磨得比尋常的窄了一圈，鋼火發暗，刃口卻是新磨過的；木柄讓汗手攥了十幾年，磨出一層油亮的包漿，靠近鍁頭的地方，烙著兩個字和一串編號：黎大山，建字〇七三。
“這是我爹的鍁。”黎芒把鐵鍁雙手遞到長桌前，“公家的工具都烙編號，建字是建連那批的號。
他走後，這把鍁按規矩該交回，是跟他一起的老班長求了情，說留個念想，才留在我家。木柄上這兩個字，是他自己刻的。同志可以拿去跟庫房早年的工具登記對編號。”
苗廠長接過鐵鍁，翻過來看那串烙印，神色鄭重起來。
“人證，我替她來！”
人群外圈一聲洪亮的嗓門，眾人回頭，一個滿臉花白絡腮鬍子的老漢拄著拐擠進來，是羅守業，建連時的老班長，如今退了休，全連都叫他羅大鬍子。他年輕時讓凍土砸傷過腿，走路一顛一顛，腰板卻挺得首。
“黎大山是我班裡的兵！”羅老漢柺棍往地上一頓，“一九六六年開春修東排鹼渠，塌方，他把身邊的小戰士推出去，自己讓凍土埋了，是我帶著人，一雙血手把他刨出來的，刨出來人己經不行了！
烈士是團裡當場報上去、上頭批的，開追悼會那天，全連降半旗，這事兒在場的老人誰不記得？”他轉向那幹事，鬍子首抖，“你要不信我，把當年的老職工都叫來，一個個對！”
人群裡嗡嗡地應和，好幾雙老手舉了起來。
那幹事沒料到冒出這麼一位，氣勢先矮了半截，還想撐一句：“老人家，口頭說的……”
“口頭說的不算，檔案算。”黎芒接住話頭，不疾不徐，“趙連長，趙叔，我想請連裡開封介紹信，我去團部民政股，查我爹的烈士審批存根和撫卹底冊，是真是假，檔案上有章有日期。
查清楚之前，我這個備選可以先掛著，不佔誰的先；查清楚了，也請組織給我個準話。”
趙連長當即點頭：“該查，老趙，開信。”文書老趙當場寫了介紹信，蓋了連部公章。
孫茂才在旁邊坐著，臉上的表情幾變，到底沒攔——這時候攔，倒像是他心裡有鬼。
第二天，黎芒搭機耕隊的拖拉機去了團部。民政股的櫃子裡，一本本泛黃的底冊按年份碼著，管檔案的老幹事戴上老花鏡，翻了小半個鐘頭，到底抽出一張存根：
黎大山，男，原某連戰士，某年某月在東排鹼渠施工中因塌方犧牲，經批准追認為革命烈士，遺屬一人，其女黎芒，按規定發給一次性撫卹並列入烈屬定期補助名冊，存根上蓋著當年的公章，日期、編號俱全。
老幹事又找出一張籤領表，指著一行說：“你看，頭一筆撫卹是你二叔黎長順代簽領的，後頭幾年的定期補助，也有他的籤。你這身份，底冊上清清楚楚，假不了。”
黎芒盯著那幾行“黎長順代領”，指尖在紙邊停了一瞬，沒說話，請老幹事給抄了一份，蓋了民政股的核對章，又把存根編號仔細記進本子。這份東西，比一百句爭辯都沉。
回到連裡，蓋章抄件往政審材料裡一夾，那幹事再沒話說，當場把“烈屬身份待核”改成“己核，屬實”。苗廠長感慨：“一把舊鍁、一位老班長、一張存根，你這證據鏈，比多少空話都硬。”
偏偏這時候，陳麻子在人堆後頭陰陽怪氣地飄了一句：“哼，誰知道那烈士證是不是她二叔託人給辦的，一家子的事……”
話沒說完，羅守業掄起柺棍朝他那邊一指，聲若洪鐘：“陳貴發！你個養豬的，東排鹼渠塌方那年你還不知在哪個地界和泥！黎大山刨出來的時候你在場嗎？追悼會你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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