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你這話,我得掰開了說。”
黎芒把水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沒坐,靠著炕沿站著,“第一,我爹是烈士,這榮譽是國家給他的,不是黎家的私產,換不成錢,也分不成份。我進廠是我一場一場考出來的,考場上補苗、修機子,我堂哥沒來替我動一根手指頭。
第二,撫卹和補助,當年是你代簽的,民政股的籤領表我見著了,這賬咱往後另算,但跟這次的名額是兩碼事,別往一塊兒攪。”
黎長順臉色一沉:“你這丫頭,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第三,”黎芒不躲不閃,“該我盡的孝心、禮數,我一樣不少,借你的油,借據在,秋後本利還清;逢年過節,該走動我走動。
可你扣著我爹的牛皮工具包、那張開荒合影不還,還想讓我月月把工資往堂哥那兒搬,這不成。我爹的東西,是他留給我的念想,不是拿捏我的由頭。”
“反了你了!”黎長順拍了下炕沿,“沒有黎家,你一個孤女在這連裡站得住?”
“我站不站得住,靠的是天天上工、本本記賬,不是靠誰的臉面。”黎芒聲音不高,字字落地,
“二叔,家族臉面是互相成全的,不是誰拿誰的。你要認我這個侄女,咱按規矩處;你要非把我爹的榮譽當彩禮、當份子換,那這門親,處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黎長順被噎得首喘,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撂下一句“翅膀硬了,你別後悔”,揹著手走了。
馬嬸在隔壁聽得心驚,過來勸她說話別太硬,黎芒給她倒了碗水:“嬸,這種口子不能開,今天讓一寸,明天他就要一尺。禮數我不少,原則我不讓。”
進了十月,拾花會戰到了最緊的時候。
天不亮,棉田裡就鋪滿了人,兩隻手在棉棵間翻飛,棉殼上的尖齒把手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口子,纏上膠布接著拾。
黎芒一天的定額從沒掉過隊,拾回來的花,她還按地頭、按品級分開裝,不摻僵瓣,過秤的檢驗員都愛收她的花。
自己那半畝地,她也到了收尾的時候。移栽的棉株她一棵棵考種:數鈴、稱籽棉、手扯絨長,記成表;草木樨長到半人高,趁青綠翻壓進溝裡漚綠肥,這是她開春就定下的養地賬;
苜蓿結了莢,她仔細收下籽,曬乾簸淨,裝了小半布袋,一半留種,一半按開春的約定還了阿依古麗的種,又多給了兩把謝她。維吾爾族媳婦抱著籽,連說“你這個朋友,交”。
連裡的冬儲,她也主動攬了一份。
北疆的冬天漫長,冬菜就靠白菜、蘿蔔、土豆、皮芽子這幾樣,家家要存幾百斤,存不好,一窖爛到開春。
黎芒跟著幾個老嫂子選了處地勢高、土層乾的地方挖菜窖,窖頂架樑、鋪草、抹泥,留好通風口;菜要晾蔫了外皮再入窖,白菜根朝裡碼成垛,土豆蘿蔔裝麻袋墊高,離牆留縫防潮。
她還立了個翻窖的規矩,每隔五天下去查一回溫度,爛葉隨手揀,把每次翻窖的日子、菜況記在一塊小黑板上,誰家來取菜都看得明白。
冬麥的種子,她幫種子員把關。麥種先攤曬三天去潮氣,再用泥水選種,泥水濃度調到丟個雞蛋露個銅錢大的頭兒,把種子倒進去攪,秕粒浮上來撇掉,沉底的才是飽滿的好種。
她還多做了一步:隨機數出一百粒,擺在墊了溼布的盤子裡催芽,三天數發芽數,算出芽率,連做兩盤取平均。
“你這是脫褲子放屁。”有人笑她,“公家發的種,還能有假?”
“種是好種,可發芽率要是九成,一畝地該下多少種,得按九成算,心裡有數才不缺苗。”她把兩盤發芽記錄交給種子員,
“這數您留著,播種量按它調,出苗齊不齊,秋後見。”種子員是個實誠人,如獲至寶,端端正正夾進了工作本。
這些活都不記額外的工,她幹得卻比誰都細。連裡分冬菜時,大家公議給她多稱了二十斤好白菜、一兜黃蘿蔔,說是謝她管窖管種。
她推辭不過,收下,轉頭把自家醃的一小罐雪裡蕻給了老孔頭——人情往來,筆筆都有來有往。
十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她正在窖口碼最後一批土豆,陸硯舟找了過來,棉工裝上沾著機油,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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