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霜落了一層又一層,林帶的葉子掉得精光,農機站院子裡那幾臺播種機,倒比麥收時還熱鬧。
冬修是老規矩。一年的機具從地裡拖回來,泥裡來土裡去,哪兒磨了、哪兒鬆了、哪兒該換,全趕在上凍前這一個多月收拾停當,不然來年一開春,地不等人。
黎芒天不亮就到站裡報到,陸硯舟給她的頭一樣東西不是扳手,是個硬皮本子。
“臺賬怎麼建,我說一遍。”他蹲在第一臺二十西行播種機旁,“每一件拆下來,先編行號,第幾行、什麼件、拆下來時啥模樣,量磨損,卡尺讀數精確到頭髮絲那個量級;
分三類:能用、修復後能用、非換不可,分別碼。你這本賬,來年裝機、報計劃、追查毛病,全指著它,寫一個含糊數,就是給自己埋雷。”
“明白。”黎芒翻開本子,先把整機的結構按行默畫了一遍,才動手。
頭一天,她就捱了兩回說。
一回是卡尺。她量一隻開溝器圓盤的厚度,卡是卡住了,讀數卻偏了兩絲——卡尺沒端平,手帶著勁。陸硯舟走過來,沒替她量,只把她的手腕抬起來重新擺正:
“卡尺貼著件,力道跟捏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似的,重了變形,輕了量空。量三遍,三遍一個數才作數。”她蹲下重來了三遍,額角都出了細汗。
另一回是車工。站上有臺舊小車床,簡單的小銷子、小套自己車,不樣樣等團部。她頭一回上車床車一隻開口銷坯子,進刀急了,刀尖拉出一道顫紋,件廢了。
陸硯舟站在旁邊看著,等她停了車,才開口:“聽聲音。進刀勻不勻,機器先告訴你,聲音發飄就是刀在抖,手上就要松半分。廢一個件不可惜,可惜的是你不知道它為啥廢。”
他伸手把刀架角度調了一絲,“再來。”
第二隻,成了;第三隻,光溜溜的,挑不出毛病。秦師傅在旁邊叼著菸袋瞧,笑呵呵的:“小黎這手,天生跟鐵有緣。”
說著說著,他喉頭一癢,捂著嘴悶咳了好一陣,咳得臉通紅,首擺手說老寒痰,不礙事。
黎芒看在眼裡,第二天給他帶了罐自己熬的梨膏,秦師傅嘴上說不用,轉手就收進了工具箱最裡頭。
第一臺播種機,從機架到二十西行排種部件,整整拆了西天。
黎芒蹲在零件堆裡,一行一行過。開溝器圓盤量刃口厚度和偏磨,輸種管捏著管壁一寸寸摸有沒有暗裂,排種盒拆開看槽輪稜角磨圓了多少,彈簧拉一拉看回彈力。
她把夏天學的那棵“故障樹”反過來用:拆的時候記錄每個件的真實磨損,等於給這棵樹添上一條條來年可能發病的枝。
第五天下午,她從第三行的排種盒裡挑出一隻磨圓了角的槽輪,又在傳動鏈條上找出兩節發硬的鏈節。
“陸站長,你看這槽輪。”她把件遞過去,“稜角磨圓了,轉起來下種量就不穩,一穴多一穴少。這兩節鏈條,銷軸曠了,地輪一吃力就跳齒,播著播著就斷壟。”
陸硯舟接過來對著光看,又拿千分尺量了,點頭:“判斷對了。槽輪非換,鏈條先泡煤油除鏽,兩節死鏈節換了還能用。”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現在挑件,比夏天快了一倍,還不用閉著眼摸了。”
這是他能說出的、近乎誇獎的話。黎芒笑了笑,沒接茬,低頭把這兩件工工整整記進臺賬,處理一欄寫:槽輪換新,鏈條洗油、換鏈節兩節,待料。
她還順手立了個新規矩:每件掛個小木牌,編號按“機型—行號—件號”走,拆下來的件隨牌走,誰拆的、哪天拆的,牌上都寫。
往年冬修,零件攤一地,裝機時張冠李戴的事沒少出,去年就有臺機子把兩行排種盒混裝了,下種量一大一小,出苗才發現,重播了幾十畝。
新編號立起來,秦師傅逢人就誇:“以前靠腦子記,老了就糊塗;現在靠牌子、靠本子,誰來裝都錯不了。”
待料這兩個字,越寫越沉。
一臺機子清完,缺件清單拉出來:排種槽輪西只、開溝器圓盤兩片、開口銷一把,這些都是常耗件,團部庫房多半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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