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領料的批件下來了。陸硯舟走不開,秦師傅咳得厲害,本想自己跑一趟,黎芒把清單接了過去。
“我去。您跟我搭個伴,正好雙人領料、雙人見證。”她把材料一樣樣點給他看,“連裡和農機站的申領單、生產科的審批條、缺件清單,件號、數量、用在哪臺機子上,都寫著。手續齊,咱就不怕門難進。”
秦師傅裹緊老棉襖,笑了:“走,叔給你壓陣。”
團部西頭的舊庫房,是早年老機耕隊留下的兩排大平房,兩扇木門包著鐵皮,上頭一把大鎖。庫管員老葛是個黑臉膛的瘦老頭,出了名的認死理。
兩人剛到門口,周德富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棉大衣披著,蒲扇早換成了手爐,堵在臺階上。
“喲,來領料?”他斜眼瞧著黎芒,拖著長腔,“這舊庫的東西,早登記報廢了,歸後勤統一調配。你們農機站要領,得先到我那兒掛個號,我看有沒有富餘,再安排。這麼首接闖庫房,不合規矩吧?”
黎芒站住了,沒急:“周叔,報廢沒報廢,得看報廢批文。這庫門上還貼著生產科的封條年份,沒見著報廢核銷的單子,東西就還是公家在冊的資產,誰也不能一句話說沒就沒了。”
她把手裡的紙一攤,“我這兒有農機站和連裡蓋了章的申領單,有生產科十一月初二的審批條,件號、數量、對應機臺,寫得清清楚楚。
按物資管理的規矩,憑單發料,您管採購,可這領料的審批渠道,好像不必繞到採購那兒去。”
周德富臉一僵:“你個丫頭片子,倒教訓起我來了?”
“不敢。我就認紙上的章。”黎芒聲音平穩,“您要覺得我這手續缺哪一道,您指出來,我回去補;要是手續齊,就請讓一讓,別耽誤冬修,誤了來年播種,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秦師傅在旁邊不緊不慢補了一句:“德富啊,清單上生產科的章在這兒,你攔著不讓發,回頭科裡問起來,是你說舊件不存在,還是你替科裡做主啊?”
正僵著,庫門“吱呀”開了,老葛站在門裡,黑臉一板:“吵吵啥?領料的,單子拿來我看。”
他把三份材料接過去,湊到窗根底下,一份一份對,對了足有五分鐘,抬手把鑰匙往腰間一掛,“手續齊,進來。旁人別跟著添亂。”
周德富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搓著手,到底沒敢再攔。
庫房裡頭又高又暗,一股鐵鏽、機油和陳年塵土混在一處的味兒。一排排木架子從地摞到梁,廢犁鏵、舊播種機總成、拆下來的開溝器、成箱的鏈條銷子,分門別類碼著,每件拴著鐵牌。
黎芒先不急著翻,掏出本子,把架子編號、物料類別照老葛的臺賬先對了一遍,才按清單找件。
排種槽輪、開溝器圓盤、開口銷,都在常耗件架上尋著了,型號一對就成。難的是排種軸和離合彈簧。
她在廢件區蹲了一個多鐘頭,把幾根舊排種軸一根根架起來,卡尺量軸頸、查螺紋、轉軸承位,終於從一臺標著“下馬二連”的舊播種機總成上,找到一根磨損在限內、校一校還能用的軸;
離合彈簧也在一隻破木箱裡配上了兩隻,一隻待用,一隻備著。
每找一件,她當場報件號、數量、成色,秦師傅在旁複核,老葛在發料單上登記,三方簽字。舊件不是白拿,按廢舊物資回收利用的規矩折了價,幾樣加起來一塊二毛六,記在農機站賬上,一分不欠。
“你這丫頭,領料比我們老庫工還囉嗦。”老葛嘴上嫌煩,眼裡卻有幾分讚許,“往年領料的,恨不能多揣兩件走,你倒好,一件不多要,件件有下落。”
“公家的東西,賬清了,用的人心裡才踏實。”黎芒接過簽好的單子。
就在老葛彎腰去搬那臺舊總成騰地方時,總成座板底下,露出半本被耗子啃過的舊賬冊。黎芒順手幫著抽出來,紙頁脆得掉渣,是早年開荒隊的工具登記,油印的豎格子,毛筆小楷。
她一頁頁翻,想看看有沒有播種機的老型號,翻到中間,指尖忽然頓住。
一行褪了色的墨字跳進眼裡:黎大山,領開荒坎土曼一把、鐵鍁一張、抬筐一副,建字〇七三號,某年某月,領用人按印。
是她父親的名字。那編號,跟她家裡那把舊鐵鍁上烙的“建字〇七三”,一模一樣。
她的心猛地撞了一下,手指有些發顫,卻沒把那頁紙往懷裡揣,而是把賬冊雙手捧到老葛面前:“葛叔,這本舊賬是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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