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庫房回來，黎芒沒急著往團部跑。白天天短，她照常到站裡冬修，歸檔、口述這些事，全擠在收工後的燈下，一樁一樁辦，等忙出個頭緒，己經是十一月末，地上的雪積了薄薄一層。
那一夜，油燈亮到很晚。
黎芒把殘頁抄件、舊鐵鍁上的烙印編號、民政股那份撫卹存根，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看了很久。心頭那陣熱乎勁過去，做研究的那股冷靜慢慢回了爐。
她在紙上一條一條寫，又一條一條劃。
這張殘頁能證明什麼？只能證明一九五幾年，父親黎大山在冊領過開荒工具，編號建字〇七三，人在開荒隊，屬實。
它不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哪塊地、哪間房是我爹的私產——開荒的地、使的工具，從來都是公家的，人走交回；
更不能單憑這一張紙，就說誰侵吞了什麼。要是她明早舉著半頁舊賬滿連喊“我爹有冤”，那不是給父親正名，是拿烈士的名頭撒氣，證據鏈斷著，喊出去只會讓旁人看笑話，反倒把真線索驚沒了。
想通這一層，她把抄件收進木匣最底層，給自己立了條規矩：殘頁是線頭，不是結論；線頭得順著檔案和人證一點點捋，急不得。
第二天，她先找文書老趙。
老趙戴上老花鏡，把抄件跟連裡存的早年表冊對了紙質、版式和筆跡，又翻出同一時期的記工底冊比對，點頭：
“紙是那會兒的糙紙，油印格子也是老格式，毛筆字是當年開荒隊文書的手，錯不了。這頁我給你單獨建個檔，歸到‘建連初期史料’裡，原件在團部舊庫，抄件連裡存一份，你手裡一份，三處都有，誰也毀不乾淨。”
接著是人證。她拎了包自己炒的苞米花兒，先後找了羅守業和另一位建連時的老職工、耳朵背的齊奶奶。
羅守業一聽是問當年的工具規矩，話匣子就開了：“那會兒開荒，工具都是公家的，領一件登一件，烙編號，人調走、人沒了，都得交回庫房銷號。
你爹那把鐵鍁為啥留下了？是他犧牲後，我們全班聯名找連部，說留個物件給娃娃當個念想，連裡特批的，這事兒我記得清清楚楚，批條還是老指導員寫的。”
齊奶奶補充的是另一頭：“地？傻丫頭，那時候哪有私人的地，人是公家的人，地是公家的地，誰開荒記誰一功，可地不歸個人。你爹的功勞在連史、在大夥心裡，不在地契上——那會兒也沒地契給個人。”
說起黎大山的為人，羅守業渾濁的眼睛亮了些：“你爹是咱班鐵鍁使得最穩的一個，東排鹼渠那條線，還是他跟著老指導員一坎土曼一坎土曼踏勘出來的，哪兒高哪兒低，他閉著眼都摸得清。
那會兒開荒隊另有一本工具總賬，連裡這本是分戶，總賬聽說後來上交師部了，你要真想把你爹的事查個滴水不漏，那本賬遲早得翻。”黎芒把這條線索也鄭重記下。
黎芒把這些話一句句記下來，念給兩位老人聽，聽準了，請他們按了手印。她特意在末尾寫清：以上為口述回憶，僅證明當年工具與土地管理制度，不作其他憑據。
第三步，是再查撫卹和遺物的檔案。
她又開了介紹信去團部，這回找的是民政股和後勤的舊檔。管檔的老幹事認得她了，把一九五幾年那幾本發黃的冊子又搬出來。
一筆一筆對下來，脈絡比上回清楚了些：父親犧牲後，一次性撫卹金由黎長順代簽領取，說是“遺屬年幼，由其叔代養代管”；
後頭幾年的烈屬定期補助，也大多是黎長順的簽名。再往後翻遺物清冊，上頭明明白白列著：舊軍裝一件、牛皮工具包一個、開荒合影照片若干、烈士證一本，經辦、監交人都簽了字。
黎芒的目光在“牛皮工具包一個、合影照片若干”上停住了。這兩樣，正是黎長順扣到今天、死活不還的東西。
可再往下查，她又冷靜下來：清冊只記了“移交家屬”，具體交到誰手裡、有沒有第二張簽收，那幾頁偏偏殘缺，邊角像是被水浸過，字洇了；
當年的經辦人、老指導員，過世多年，死無對證。疑點是真的，鏈條也是真的斷著。
“同志，這幾頁缺的，還有沒有別處的底？”她問。
老幹事搖頭：“那會兒條件差，搬遷、並庫、受潮，缺頁的不止這一本。你要真想查全，得到師部民政處去翻更早的總賬，那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得打正式申請，一級一級批。”
黎芒把缺頁的編號、能對上的每一筆，工工整整抄了兩份，一份請民政股蓋章封存，一份自己收好。她沒去找黎長順對質——證據沒補齊之前，這一對質，打草驚蛇，剩下的賬就更難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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